東京之三:富士河口湖町

在爽爽一整天的迪士尼和一整晚的希爾頓開心魔法房之後,隔天一早我們拎著行李,搭電車去西船橋站,租好車子,後車廂一蓋, 便朝富士河口湖町的方向出發了。想到要出東京市區了,覺得真正的冒險要開始了,但是有看路和找路都比我熟練的儀儀坐在旁邊,右駕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可怕。我以前喜歡坐火車,聽車身穩穩滑過鐵軌的聲音,但後來愛上公路旅行,即使地圖上的路線彎彎曲曲,我也從不喊累,因為開車給我自由的感覺,沒有被安排好的時刻表,也沒有既定的路線,只要踩得動,腳下的路都是我們的,在自己專屬的小小空間裡,我們愛不穿鞋就不穿鞋,嘰嘰喳喳,突然沒來由地大聲唱歌。

雖然沒有太陽,卻不感覺陰暗,一路上還給我們碰見了初春的濃霧、雨水、小雪、山嵐。

山邊的氣氛跟市區遠遠不同,恬靜閒適,但也不讓人覺得寥寥無邊。我們一口氣攻下三個湖,太冷的時候就去買熱麥茶和罐裝的黑咖啡,看它們在濕冷的空氣裡緩緩冒煙,車窗上都起霧。以前我對海的喜歡太絕對,著迷於海的熱情和廣闊,因此山自然而然就退居後位了。但後來幾次不經意地待在山間,感到無比的心平氣和,少了像海承載的未知和想像,在快速流動的雲霧中間,他們佇立不動,雖然好像是一直被困在同一個定點,但是他們沒有一絲急躁和焦慮。

遠看溫柔,近看莊嚴。

富士山

早安

要幸運的人才能看見富士山露臉,但讓我覺得更幸運的是身邊一起旅行的同伴們,我們愛鬼扯但是卻一點也不感覺空洞,她們笑起來能散發出一種紅撲撲的暖光。我正在思索要怎麼描繪才能確切形容,我們千里迢迢還能聚在一起,也沒有因為時間而產生疏離的感覺,忽然之間就聽到音響裡轉到了盧廣仲的〈淵明〉的吉他前奏。那是我大一每天走去學校上課時聽的歌,在來不及想瘋狂、來不及想青春,只得步履蹣跚顧好每一天的那一年裡,那樣的歌詞和旋律一再地安慰我,至今我仍然深刻記得那個好孤獨、好寂寞的感覺。我還想說是不是要重新提一下這首歌對我的意義,話都準備衝出嘴邊,結果儀儀先開了口。她說,從今以後,你聽到這首歌就會想到我們在富士山湖邊悠哉的彎繞,不是那個寂寞的大晴天了。

我因為盯著前面的路況沒有轉過去看她們,但是我忍不住微笑起來,原來她記得我曾經講過這件事。是的,這像一種雙重曝光,原來的傷心因此都被分解,我想這首歌再也不寂寞了,往後我再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真的我想起來的會是這樣的山邊,這樣的湖畔光景,還有這樣的我們。

東京之一:人形町駅北

三月初去了一趟東京。能夠成行,其中有人是我的原因,有人是我的動力,兩者嚴格說來分不清,或者在他們身上皆適用,總之,加在一起,魔法就發生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搭這麼久的飛機,目的卻不是為了回家,我在去之前還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過了橫衝直撞都不會體力不支的年紀,雖然到了最後確實有點顛三倒四的,但是心裡一股驕傲油然而生,因為只要我還能出發,我的心情就不老,好像看著偌大的地球,也可以變成手中的一顆藍色小星星。

以前好幾次在成田機場轉機起降,卻沒有走在東京真正的街道上。我聽見東京的名字,聽見在東京發生的事,規劃要在東京一起去的地方,卻不真正熟悉,一直到我和小安在機場碰頭,一起搭電鐵到上野站讓儀儀來撿我們,我們拖著行李箱穿越東京還涼涼的初春,鑽進人形町站一家小小的、道地的拉麵店坐下來時,儀儀說著她剛來日本時經常在這條街上的各個店裡吃飯,我突然感覺這些從前聽見的那些畫面,真實場景有了著落,顏色都鮮活了起來。

東京電鐵

家是除了自己和地域之間的鄉愁以外,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第一個晚上和東京見面,因為被笑聲和她們包圍,一點也不覺得陌生。

印夏天/你在煩惱什麼

蘇打綠的專輯裡,我最偏愛《春.日光》,《春.日光》裡歌詠的自然萬物、莊家哲學、溫柔純淨的心情,是讓我心神嚮往到近乎著迷的意象。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你在煩惱什麼》是我反覆聽得最熟最爛的一張專輯,在《春.日光》那樣勾住我時,《你在煩惱什麼》將我溫厚的包圍起來。

九月二十三號晚上六點半,台中TADA方舟音樂藝文展演空間,印夏天《你在煩惱什麼》首場。排隊進場的時候,覺得自己還跟不上一切正在發生的速度,明明知道是近幾年內最後一場蘇打綠了,耳邊卻嗡嗡作響,怎麼一切都還感覺好虛幻,也有點慌張這樣的狀態會不會讓我在表演開始之後不小心分神。驗好票後,我照著我一貫的偏好,拉著安寶卡了一個面對舞台稍微靠右的位置站定。埋在黑壓壓的觀眾群裡,我們還伸長脖子惦著腳尖胡鬧說,我們等一下可得聚精會神算好拍子,跳在附點反拍上,才有機會在其他人正拍落地時看清楚舞台上的他們。

923-opening

舞台背景的三扇窗戶從繁星點點的深藍漸漸淡成黎明的顏色,然後金黃的朝陽透亮,我看見熟悉的輪廓從窗戶後走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懂了,在大腦忙著接收和整理一週下來發生的事、無暇去往內思考什麼的時候,心這個器官只負責刻劃得最深的事情,穿透所有的花花綠綠,輕易就能帶我回到最純淨、最柔軟的地方。突然之間我能夠了,我非常清醒、非常專注,我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一場了,在被擋住的影子裡,沒有光的地方,映進眼底的每一個畫面、淌進耳裡的每一個旋律,都流到臉頰上。

〈片刻永恆〉

琴鍵按下,沒有開口,沒有句子。第一首歌,先聽琴聲悠悠,先聽大河悠悠,先聽時光悠悠。

在我的潛意識裡,河流、時光、生命這幾樣東西在本質上是相似的,擷取他們的某些段落,有時候覺得擱淺、有時候絮絮叨叨、有時候湍急起來,但在得以窺視全景的時刻,又感到他們寧靜無邊,如同永恆,起點和終點在想不到的地方竟然互相流通。以至於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哪個是本體、哪個又是喻意,其中一樣出現時,投影到心裡看見了另外一樣,在意象裡交錯重疊。

〈幸福額度〉

當初這張專輯的簡介是這麼寫的:「這是蘇打綠最私密的一張專輯,是關於內心情感和深層渴望的討論。」在我們為身外的事物忙得焦頭爛額時,有很多連自己都來不及正視的困惑,癢癢的緊貼著我們,但是我們不知道怎麼去正視、去撫平。其實,這些困惑不是一定需要一個單一對應的答案求解,更多時候是需要一個肯定,在山重水複的時候,有一個出口。這個出口只是有人比你堅強的擋在你前面,或者是一個飄散在空氣中替你質疑生命裡的無常「Why…?」

我想到了青峰在小情歌裡自許為「歌頌者」,我想就是這個意思,有人替你歌頌生命的痛和生命的美,在這個時候就透徹了起來,看見兩者竟是同一件事物的兩面,也不是傷感,但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鼻子酸酸的。「幸福或許是諸葛,三顧也不見得成」、「相聚分離,光影涼了又溫」、「凡美麗總像是流水逝去不會轉過身」⋯⋯

聽Live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就是,會在這第一千零一遍的當下聽見出一些過去那一千遍都沒聽見的東西。到「或許就像哥倫布,錯誤點起萬盞燈」的時候,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我自己,我簡直無法呼吸。我們今晚站在這裡不都是這樣子的,在某一個沒有打算追尋的時刻陰錯陽差發現了蘇打綠,然後在一首歌、一場演出的時間內就被撈上了,從此就沒有再離開。這掛起的萬盞燈是我們對這些回憶小心翼翼的收藏、小心翼翼的堆積,也是我心裡那個珍惜的感覺吧,因為真心所以亮晃晃的,覺得好美,視線模糊了,嘴角也笑了⋯⋯

〈你被寫在我的歌裡〉

早在四年前暑假的某一個下午,我們就一起翻唱了這首歌。我還記得試聽剛釋出的那個下午,還是只有兩把木吉他伴奏的獨唱版本,我下課回來看見有人分享,點開來聽,歌詞像一束燈打向我,我眼前發黑,臉頰暖烘烘。我想了不只一次,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以下青峰的手寫歌詞均來自蘇打綠臉書)你被寫在我的歌裡你被寫在我的歌裡

《印夏天》剛開跑的時候,蘇打綠說要還原每一張專輯的樣子,我那時候在想,會不會真的找當初專輯裡的Ella來對唱呢。我私心希望是馨儀唱,這首歌我從高雄聽到洛杉磯,兩種新編曲,每一次都是聽跟馨儀對唱的版本。其實,《當我們一起走過》裡的18場、十週年《AIR》的20場、《再遇見》的22場,這首歌都是由她來唱,她早就唱遍了大江南北。我太喜歡她甜甜的嗓音,這次來到台中,看到依然是她開口的時候我笑得好開心,在我心裡,她早就是這首歌的女主唱。

〈如果凝結就是愛〉
如果凝結就是愛
〈喜歡寂寞〉

我曾經給過這首歌獨自的篇幅。不過這次我的故事已經更新,在聽到副歌的時候,跳脫了愛戀的框架,回歸到自己身上。

「當時奮不顧身伸出我的手,看見了輪廓就當作宇宙」

歌裡偷偷藏了時光,同樣的字、同樣的旋律,這次抓出另一段歲月。現在回頭看那五年的庸庸碌碌,太積極去融入一個群體,想要贏得他人的認同和讚賞,以為這樣就可以快樂,因此花了太多時間在說服自己成為另一個他人期待的樣子。明明心裡覺得苗頭不對的聲音已經頻頻出現,還摀住耳朵哄騙自己那只是等等就會過的假象。但是,逃得過別人逃不過自己,有一天我不得不喊停。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學會了生活能享受寂寞」

在眾口鑠金和權力遊戲的世界裡,看破他人設訂的規則還不是最難的部分,更難的是一旦退出,就會面臨一個沒有前例可循的情況,緊接而來的是大量的自我質疑。真實讓會讓人孤立,可是在這之中的寂寞逼我翻鬆自己的土壤,沈澱、敲碎、裂開,慢慢挑揀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只有功利和目的的,以一種不慍不火的面容,我也許不需要去當那個大聲說出國王根本沒有穿新衣的小孩,但是我開始學著丟棄那個他們不斷跟我說對我有益處、但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的麵包。

這會是一輩子的功課,要在這個世界和自己之間找到一個和諧,第一件事情要先忠於自己的真,也許不需要向世界宣告、不需要蠻力抵抗,但是我越來越喜歡寂寞,因為我想要永遠保持清醒。這裡最讓我感動的一句是「我此刻的樣子見風仍然是風」,每次聽到都讓我覺得即使再昏暗,還是有一線光明,因為我還是要選擇相信最初的樣子,我沒有、也不會因此放棄,做不了白晝的太陽也要做黑夜裡的燭光。

〈燕窩〉

只要有人問我,蘇打綠哪首歌的編曲最令你驚艷,先不管冬專輯裡的交響樂大陣仗,我的都回答是〈燕窩〉。兩年前它曾經是我播放歌單裡的常播排行榜第一名,不過後來都只聽CD了,這種意外得到的紀錄也消失了。除了編曲,青峰在這首歌裡描寫的心境讓我非常喜歡,初聽歌名不知道裡面賣什麼藥,其實整首歌是一個比喻,將創作人比喻成燕子,寫的歌都是自己的嘔心瀝血,原本只是單純想要蓋一個家供自己休憩,可是這樣的養分卻不小心成了別人口中的營養品,並非本意的造福了喝下去的人,但是,若你曾經因為聽見他的歌產生了共鳴而感傷一時,那也就值得了。

我有時候覺得,他們發出的光芒反而遮蓋了他們自己本身,有些失焦的追逐讓場面變得熙攘。他們對此總是反覆強調,甚至像一種殷殷訴求,「我們最想代言的,是我們的音樂。」「除了音樂以外,沒有別的了。」我記得他們好幾次說,我們就只是想要好好唱歌給你們聽而已,不在意商機、也不在意噱頭,本質被疏忽、被隨意對待是很痛心的,好像自己的心血被這些熙攘給氧化了。這裡的歌聲是悲壯的,但是,在這之中我聽見他們仍然用無私來面對這一切,那樣子的情感的質地其實是好柔軟的,好比蚌殼如何去對待砂石,因為那些創作出的心情和故事本該是私密的,他們大可不必分享,但是他們仍然願意,我想他們只求遇到同樣珍惜這樣心情的聽眾們,他們也絕對給予超出該有反饋,他們總是堅持唱到最後一分鐘,處處為觀眾的權益著想。一開始的弦樂像是燕子原始的美,到了後半段在我聽來有點黑暗糾結的搖滾樂,但是到最後我發現所有的器樂都加進來融在一起了,我想這代表黑暗面沒有消失,但是又能夠找到歌唱的意義,居然比一開始還更澎湃了… 也許就著樣唱呀唱得飛出了自己的生命線,然後最終聽見悲壯背後更寬廣的灑脫「I don’t care ⸺」

我能夠做的,也就是一起去珍惜。「蓋成保護你的家」還讓我想到在有一次的廣播節目裡,青峰說可以出外工作很久都沒有關係,但只要不見團員幾天就會很想念他們,心之所向就是家。我那時候想,那麼這也是我的家。因為好累、好疲倦的時候,我就住進了這個歌聲裡,在無數個黑夜裡和我發酵在一起,醒來,又睡去…

〈繭

在聽到「建造一個白色的房間」的時候,我突然會心一笑,這一定是舞台組這次的構思來源吧!這是我很喜歡,但可以說是這張專輯裡最不喧嘩的一首歌。編曲乾乾淨淨的,只有鋼琴和貝斯(沒有鼓點的貝斯總是讓我起雞皮疙瘩),放在華麗澎湃的燕窩之後,我有時候覺得它的價值遠超過它實得的讚賞和注目。
繭
我覺得這才是最私密的歌,我聽見了創作者關上門裡面發生的事,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看得見這樣的過程,我們只見著之後蛻變完成、長成健壯的樣子。黑暗裡那些躲藏、迷失、掙扎、剖開、故步自封,舔拭和自己糾纏的傷口,每次在其中是生是死,沒有人曉得,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這樣的隔離裡脫去了什麼、拋棄了什麼,我想這次每個人自己更私密的部份。但是我很喜歡最後一段「紛紛的年穿梭我耳邊,晃蕩又沉澱,洗淨生命的語言;攘攘的夜遠離我之內,淡定但淘選我的一切。」所謂破繭而出,很像是在說「我曾經必須逃開這一切紛紛擾擾,但是現在我已經學會淨化和掏選了,即使我還是身處一樣的環境,他們不再攪擾我。」青峰把這樣的心情用這麼美的文字寫下來,我想到嘉莉費雪說的一句話:「Take your broken heart, and make it into art.」

〈當我們一起走過〉

這首歌對我而言不像〈你在煩惱什麼〉,幾乎每次聽都會想流眼淚,但哭起來的振幅卻是最大的,淵源要從一年前的《再遇見》說起。

過了一年整,回過頭去看,覺得那次演唱會的心情,可能是這一生中獨一無二的。怎麼說呢,不像在台灣聽蘇打綠,一路上還有太多我喜歡的人和事容我分散我的期待,有各式各樣的感官刺激來共享我的注意力,在這裡都沒有,只有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空曠,自己一個人搭飛機、一個人開車到了場館,身旁的人一個也不認識,連口音都很陌生。那樣的期待可以用困迫來形容,所有的,我的孤單,只能濃縮在那短短三小時強烈釋放,那熱度之高,就像明明漂流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停港靠岸,好不容易才可以不勇敢一點,接著馬上又得再張帆出航。那時候這首歌就是在送別的路口,是安可完的最後一首歌。我從來沒有在哪裡的現場這麼激動過,我就要繼續回到曠野了,「你眼底的溫柔也為我保留心的寄託 -」但是心裡有人留一個位子給你,你留了一個位子給他們,就是家。那次阿福站在我前面看著我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傷心的時候,道別的時候,害怕的時候,學著在哭泣裡微笑。

當我們一起走過〈浪漫派〉

1. 家凱作曲,心理系的人寫的和弦就是有神秘的色彩。
2. 貝斯的第一個音好性感,主歌的鼓點也好性感。
3. 情色到了蘇打綠手裡就不再只是情色,這首歌真的配得上「情色美學」的美名。

〈控制狂〉

在進場之前,我跟儀在傳訊息。她鼓勵我說,不要管身邊的人冷靜還是熱情,我一定要為了自己,連帶她的份,在能夠跳起來的時候用力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還是太擠,這次沒有以往的那樣群體瘋狂,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我和安寶,還有旁邊兩個我們開場和中場休息都有聊天的女生,我們四個可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離開地面。

你在煩惱什麼〉

從我已經記不清楚確切時間的某一年開始,我只要在起飛離開時都聽著這首歌。雖然過了這麼多年的練習,心裡還是住了十六歲那個膽小的自己。四周儘管陌生,在開頭悠揚的管風琴裡,有穩重的踏步和拍手聲,總讓我安靜的閉起眼睛,在載沉載浮裡面,攀著我最熟悉的聲線,飛往藍天,飛往未知。

我以前都沒有聽出來這首歌裡面很有趣的一個對照。第一段說「沒有不會謝的花,沒有不會退的浪,沒有不會暗的光」,仔細一想,提到的花、光、浪,這些都是好的事情,到了第二段「沒有不會淡的疤,沒有不會好的傷,沒有不會停下來的絕望」疤、傷、絕望,才是不好的事情。怎麼會這樣,好的事情和壞的事情都會逝去竟然是一種安慰。但是,我們不就是因為不斷的想要抓住好的,才會那麼煩惱嗎?時間不斷流逝,我們因此感到害怕,但是,這同時竟然也是最好的事情⋯ 因為不論如何,時間會一直帶著我們向前走,在這個看不見弧度的圓裡面,快樂和傷心都要被沖淡,等到我們又碰頭的時候,我們還是那個我們。

就算只有片刻我也不害怕

聽見青峰把最後一次的「就算只有片刻我也不害怕」改成「你也不要怕」時,立刻摀住嘴巴不要哭出聲來。怎麼會這樣呢?被罵被誤會被討厭都沒有關係,但是一被安慰就完全失控⋯⋯ 我以前總是在那句細語的「你在煩惱什麼嗎?」的時候也問自己,心裡那些沉重是不是可以在不同的眼光裡得到解脫,但這次聽到了這句話時,驚覺已經不是問句了,是輕輕的安慰。

在最後,又聽見一開始大河悠悠的旋律流過耳邊⋯⋯

923

下半場有好多《Walk Together》巡迴裡的歌。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場巡迴,也是從「覺得蘇打綠還不錯」到「蘇打綠中毒」的罪魁禍首。〈小時候 〉、〈好好愛你 〉、〈妳〉、〈我最親愛的〉、〈你講的話 〉,能夠跟著蘇打綠重返這些歌的現場,深深覺得生活果真沒有虧待我。

可能是因為哭的關係,我覺得我很清醒,清醒地站在場裡面,儘管我目不轉睛,認真聽每一個我早已經熟透的音符,熟透的每一個字,不像聽冬的時候,那時候我整個人飄飄然。我尤其喜歡那些牆上的影子,我太激動的時候,會去看牆上的輪廓,輪廓有時候顯得比實體還要迷幻、還要堅毅,他們說我過份依戀,我的確是。

愛總讓你一點不剩。身外之物我們都可以不要了,只要音樂和音樂帶來的感動就好。頭一次真實地享受一無所有的感覺,當能夠拋棄「假如⋯⋯就好了」、「只差⋯⋯而已,覺得有點可惜」、「早知道就⋯⋯」這些奢妄的想法時,就接近最赤身卻也最滿足的樣子了。因為,總算有什麼事情是我根本不願意在腦中設想其他種情況的了,我已經得到最好的那一個,不需要重新來過,如果重新來過的命運排列組合機率裡一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站在這裡的就不是我⋯⋯ 我已經得到最好的那個了,單單因為這一個,其餘的一切不完美也都不存在了。

在安可點歌的時候,馨儀和阿龔先回來台上。他們一開始還開玩笑說,要抽入場序號來選人點歌,但是不知道139號去哪裡了。我沒有帶任何吸引目光的物品,我只是持續的跳,然後在馨儀開口說:「我知道我要點誰了!」的那一刻,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知道她就是要點我。雖然在我喊「我想聽妳唱認真!」的時候她別過身子大叫不要,但她還是拿起了iPad查起歌詞,從第一句開始唱。

那是最初最初的樣子。這是我的第七場蘇打綠,也是長長的休止符前的最後一場了,第一次被點到歌,還是被馨儀點到,了無遺憾,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暫別方式了。「有個站在我正前方的女生」,沒有錯,不管遠近,不管中間有多少人,不管演出中間是不是會稍微移動,我自然而然的都會站去她的正前方。

到現在已經四個多月了。我們九月二十三號場的觀眾有一件只屬於我們的事,就是到一月二號休團的日子剛剛好一百天。可能是因為前陣子剛聽完百日告別,對我來說,寫下來的過程就是從心上卸下來的過程,那麼我這次就讓這些記憶掛著一百天吧,除了那天晚上散場回去之後速速寫下的最新鮮的幾段紀錄之外,我等到一月二號才開始動筆。在這期間,我經常在我雙手被忙碌佔據的時候想到這些片段,想到這些文字與音樂和我之間的連結,生命不長,但能因為喜歡的人和事情而變得寬廣。九月在從花蓮回來的火車上,我想到吃下午茶的時候小慧驚訝我們兩個的瘋狂,她說,每一場遇見都是很深的緣份,然後我就跟儀說,遇到一個很喜歡、也很喜歡你的人有多難得,還能夠好好走下去,更不是件容易的事。蘇打綠對我同理亦是,我從來沒有那麼喜歡過一個樂團,連遇到他們我都覺得難得。我身上還留有深刻的痕跡,但是,就先讓我們暫時說再會了,在這之後,回到平凡的生活裡捍衛千萬個夢,在這之後,溫柔的英雄不怕認真去活。在這之後,我總是說,夢裡見。

923-ending

「我早已忘記的夏天
 在變成黑白片的空間裡遊蕩
 我的手 你的臉 開一地陌生花
 灑落滿天的式微。」

印夏天/冬 未了

謝謝芳寶、謝謝宜樺、謝謝儀儀,沒有你們,我不可能這麼幸福的聽見冬天。九月十八號是整個印夏天裡最硬的一天,因為萬般沒想到颱風無預警的吹掉了原本週六的場次,改期到隔天的週日下午三點,再加上連著原本週日傍晚的場,一時之間變成兩場連在一起了,我想我一生也只有這一次機會可以這麼奢侈的連續聽七個小時的蘇打綠吧!

我有點抗拒寫,又不得不寫。每次我以每小時幾百哩的速度離開,醒過來時,時空就已經大相逕庭。那是一種距離造成的失落感,很直接也很強烈,你無法做什麼,無法擁抱、無法凝視、無法靜靜微笑,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在這些年裡,我變得這麼仰賴文字帶給我的安慰和紓解。其實音樂組成的宇宙遠超我的隻言片語所能囊括,是我需要好好的想,這個過程讓我輕輕放下,細細找到其中的樣子,抽絲剝繭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很捨不得,但是寫下來才不會繼續在同一個時空盤旋,它們也從此塵封成了我寫下的樣子,算是一個很任性、很私人的詮釋。

因為預告了在等待開場的時間會有小驚喜,所以我們兩點就準時進場乖乖坐好等著,接著在四十分,去年十二月的〈故事未了〉演唱會的片段開始在投影幕上撥放。在看一本書、看一場表演前,如果允許的話,我喜歡先看序、甚至花絮、幕後製作、感言,這非但不會壞了我的興致,反而引導我跟著作者和表演者縮時走過從無到有的過程,得知每一個看似難以察覺的細節其實都是反覆的心血,情緒也跟著漸漸滿溢。因此到了開場〈故事〉重新編的中提琴和緊跟的鼓聲中,第一句熟悉的「秋風,推開緊閉的門扉」落下的那一刻,眼眶便無可自拔的泛淚。太好了!原來故事未了演唱會電影年底要上映了,美好的事情是值得等待的。畫面才剛暗回黑色,我們下巴還來不及闔起來,情緒還來不及緩過來,交響樂團帶著樂器登台,他們也以同一套衣服和指揮Bernd先生一起登台,當下氣氛完全爆炸開來,錯過的竟然重現眼前,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Winter Endless(現場照片皆來自蘇打綠臉書粉絲頁)

〈痛快的哀艷、對殺人狂指控〉

兩首歌都給我這樣的感覺:好粗暴,又好細緻。現場的交響樂實在震撼,百花齊放,每條聲線都那麼立體,相互對應得好精準,層次分明卻又格外和諧,誰也不冒犯誰。我好忙呀,耳朵好忙,眼睛也好忙,忙著看馨儀、忙著看青峰、忙著看家凱、忙著看首席、忙著看低音大提琴、忙著看指揮,忙得來不及好好呼吸。我尤其喜歡這兩首的bass線,在眾多樂器當中竟然格外的清楚,又再次直搗我的心臟。

〈地平線〉

這首歌有一幕讓我印象很深刻。在〈地平線〉的第一段主歌時交響樂團是休止的,所以原本背對著觀眾的指揮轉過來看舞台前排的蘇打綠們。我在他看他們的眼神裡看見一種自然流露出來的珍惜和欣賞,那一瞬間我完全懂了所謂英雄惜英雄的意思,金曲獎上他對蘇打綠的推崇備至在那一刻超越言語的化成真實呈現,讓我好感動,真正珍愛音樂的人是那麼純粹,其他的都不重要。

〈博物館〉

有時候會因為歌曲符合當下的氛圍所以特別選來聽,有時候是因為歌曲裡帶了某個場景的記憶,我會在飄清新小雨的時候聽〈交響夢〉,在雨大到看不見前面的路的時候聽〈燕窩〉,在飛機降落在一片燈海裡的時候聽〈小星星〉,而在冷到打顫的白霧裡我喜歡聽〈博物館〉。我尤其喜歡這首的電吉他,彈得如此空蕩如此遼闊,如此顫抖也如此尖銳,在編曲營造起來的冷冽氛圍裡,回音也有明顯的間隔…有一些情緒我消化得總比別人慢,因此聽到這種自困時,有一種被了解的感覺,就讓我像一個逛博物館的人,用自己的角度和速度來欣賞博物館裡的這首作品吧!另外,我也好喜歡好些歌在Live演出時,合聲都是馨儀在唱,她的聲音甜甜的,都讓這些歌再多加了一點糖。

〈回車諾比的夢〉

冬專輯裡面我最偏愛的一首。很直覺的從Daily的時候就知道,「啊,就是這首。」更沒想到,在拿到專輯以後,我更沈溺在後半段的詞,感覺好空、好冷,傷心到最後已經沒有力氣再傷心,靜靜將身體綣起來,什麼也不要求了。我對車諾比的事情能夠想像,但離體會好像還差上一段距離,但是我想,受傷到面目全非的時候,已經無須鼓勵了,需要的就是這種慈悲,才能稍微讓一點安慰進來。

〈他舉起右手點名〉

記得這首歌剛發不久,就發生了巴黎恐怖攻擊,那時候晚上路過達拉斯,都能看見主要建築通通一起換上了法國國旗的顏色,紀念傷亡者也警惕世人。警惕世人什麼呢?不要忘記迫害我們的是誰嗎?不要忘記那些無辜受害者的姓名嗎?那時候對這件事感觸很深,我想除了這些憤恨不平之外,除了這些歷史事件之外,除了問「所有生靈加起來也不值它的一個慾望?」「幾十年後,世界會不會還一樣?」之外,生活中我是不是也能做什麼。其實很多的仇恨都是從另外一面主觀抱持的正義,那麼在我們出手評判別人以前,是不是也該剎車,少一點定罪,先蒐集多一點資訊、保留多給一點空間、多避免一些誤會的產生?

〈Everyone〉

上半場讓我對自己最意外的一首。第一次聽到是去年在〈再遇見〉的時候,差兩天就過了整整一年。那時候的心境狼狽又徬徨,聽到光明的旋律、沉穩的節奏、澎湃的弦樂,像遇到綠洲一樣覺得很振奮,對這首歌盡是滿滿的仰慕。但這次聽竟然不自覺的流出眼淚來,嚇了自己一跳,不是為了傷心、不是因為想到誰,而是跟去年的自己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今年我學著與自己更和平的相處,學著對小事也去感恩,在那一瞬間好像可以搆上這首歌的中心思想:當我調整好自己面對這個世界的角度,在這個世界裡遇到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個人,不論外表看起來是好是壞,都可以是我們的助力,我們都可以得到些什麼。

Winter Endless

中場,交響樂團謝幕,我們用力鼓掌。到了晚上場的時候,我心裡突然很篤定,和場地大小無關、和旁邊的人站不站起來無關,我想要站起來拍手。在你編寫的音符裡面,在你彈奏的和弦裡面,在你唱的每一個字裡面,就算細膩得我粗糙的耳朵沒有辦法全部理解,但是因為這些小小細節你都佈置好了,我才得以在這麼好的音樂裡飛翔。坐著實在太放鬆了,我要站起來,用我的姿態和身軀來歡呼,我要盡全力拍手,拍到指關節都痛了也不要停。

〈莖〉

我聽不懂歌詞,但是這首旋律好迷幻,沒有鼓的貝斯太吸引人了。我看過簡單生活節唱這首歌的影片,但是漸漸被現場慣壞、被好的音響媒介慣壞後,一定要聽到立體的部分才覺得滿足。

〈百日告別〉

青峰坐在椅子上側著身,舞台打著暗紅的光,那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前面的呢喃「1… 2… 3… 又醒來,5… 6… 7… 8… 只能再睡去」,聽得我的心都緊緊揪了起來,那帶著氣音得數數聽上去是一步又一步難走又得自己去走的路,時間過得很慢、很重,好不容易熬完了今天,明天卻不見得比較好。「花開得那麼烈… 」聽的當下堆疊出很痛的一種感受:世界沒有停下來等的繼續往前走,但是對我來說,道別很難,走不開的原因是因為捨不得離開你曾經在的地方,我們曾經在的地方。這樣的痛苦我也擠得我想往前走,但是我更害怕出了想念的暴風圈後,我回頭就再也看不見我們了… 就真的獨自一人了…

〈飛魚、蜘蛛天空〉

飛魚的弦樂四重奏太美了,這是所謂的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竟然呈現在我的眼前。即使聽了前半場交響樂的大陣仗,四把的提琴卻還是一點也不空洞,我覺得青峰的嗓音唱這首歌有千迴百轉的感覺,好清澈。低潮期曾經無限循環這首歌,我也被這首歌救上岸,我特別喜歡這首歌的最後一段,提醒我生活即使再匱乏、再困迫,都還是可以選擇不再去輕易做壞心情的代罪羔羊。然後飛魚最後一個音結束後,直接開始蜘蛛天空,這個疾速弦樂版本的蜘蛛天空比原本的編曲帶了更多恐怖的感覺,我全身雞皮疙瘩,甚至有點腦充血,嗯,蜘蛛毛起來的感覺就是這樣嗎?

〈遲到千年〉

這是一首前奏一下,心就被灌滿的歌。雖然這不是最早的單曲,但是我總是可以從這首歌聯到蘇打綠最初的樣子。在我第一個對他們如此著迷的夏天,我也是反覆聽著這首歌,歌詞那麼抽象,卻又被字裡行間安慰。十週年我最喜歡的畫面,也是下在這首歌裡,可以聽得到爾後整個樂團一起編寫的版本,實在是太幸福了。

印夏天票卡-冬

非常幸福、非常滿足。午場和芳寶,她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答應我一起看蘇打綠,她總是在各樣事情上都把我放在心裡,想起去年年底,她在我很失落的時候,鄭重答應連同我的份盛裝出席〈故事未了〉,這次還找宜樺來幫忙搶到那麼前排的票;晚場和儀儀,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過了兩年,我們還在,也在看似根本不可能的情況下一起再次看到蘇打綠,一起飄洋過海,一起非常投入,將近八次的釋票她也都在地球的另一端陪我一起掛在網上倒數。她們讓我很感動也很珍惜,因為,有時候我們的在乎會被他人不自覺地順手借用,但是她們從不,她們也在乎我的在乎。謝謝你們,我也都擺進心裡了。

這次點歌聽到了心頭好的〈無〉、〈島唄〉、〈近未來〉、〈這天〉,尤其是〈無〉,雖然只有半首,但是我非常喜愛它的歌詞。Talking的部分我先擱一旁不佔篇幅了,但是我真的很喜歡熱鬧的氣氛,廢話越多越開心,讓我有大家都很親暱的感覺。他們真的很可愛,之後休團沒有錢花了就說一聲唄,什麼樣的才藝秀、要繳很貴年費的後援會、吃飯觀賞大會我們都買單啦。一路開心到散場,我們一面嘰哩呱啦的讚嘆,我們剛才親耳聽了一張今年金曲獎的最佳專輯耶,最佳樂團耶,最佳編曲耶,交響樂團的Live實在太硬了,結果突然話鋒又一轉,沒頭沒腦的笑出來,「所以圓滿劇場的涮涮鍋騙錢大會什麼時候要開賣呀?」(September 18)

心碎者之歌

傷心一如藤蔓擴散開來

其實八月就該寫的,只是這張明信片我捨不得讓他自己飄洋過海,所以堅持等到九月才帶他一起回去。原本想要寫些字在背後的,但想了一想,也許你哪一天不傷心了,或者是為了其他也很珍貴的事情傷心,這張明信片還是可以陪著你。

一年多前,板上有人發了一篇分享明信片的文章。2012年的夏天,蘇打綠為了在女巫店的演出不被瞭解的你.心碎者之歌舉辦了一個徵文活動,徵文內容是關於生命中感動的、重要的、難忘的故事,而這位分享明信片的板友成了一千多篇投稿裡面入選的十位幸運兒之一,這張明信片也就是他在開場前拍下來的,投影在背景屏幕上的手寫字。他說,歡迎來信徵求兩份明信片,一張留給自己帶在身邊,一張送給值得的人。我除了一眼就愛上這個畫面以外,我非常喜歡他稿中的那段話,據說在演出當時也被青峰多次分享⸺「所謂的珍惜,是會讓遺憾減少,但不是真的就不會有遺憾。」

我之前沒有弄懂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們不可能過著了無遺憾的生活。但是,我們並非從一開始就無賴般的放棄,我已經用我的珍惜,我認真去愛、用力付出,留下了雖然不完美、但是完整的樣子。在一段關係結束的時候,我更驕傲我們是比較投入的那一方,也不要為了那些最後的遺憾改變我們原本的熱情,還有愛人的能力。慢慢的又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那是真實誠懇的我們,不是必為了冠冕堂皇兒說些空話來騙自己和唬別人。

我掛心你,但不擔心你。不擔心是因為,我知道發生在你身上的美好是源自於你,所以你還會有更好的故事的。現在過不去的事情,反正我還會聽你說一遍、兩遍、五十遍啊,每次看似反覆的敘述其實都是一場又一場的逃脫。

我們都很珍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