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之二:津田沼

每次參加一場婚禮,就好像經歷一次宇宙難得一見的變形和擠壓,把散落在各地多年的大家又暫時束回到一塊兒。有一種朋友,是即使我們各自在相隔甚遠的空間裡,身上的時間早已經發酵成不同的測量單位,在他們盛大的日子上,說什麼也都不想缺席的。

他們是我在最初就遇到的人。會說是最初,是因為那時候雖然歲數明明長了一些,卻感覺比高中時期還要青澀。信心沒了,狂妄不見了,開始意識到天高地厚了,亦步亦趨、戰戰兢兢。那些日子裡,從零開始的日子裡,一無所有的日子裡,挫折過後有人倚賴,燒了一身火有人相救,受了委屈有人同仇敵愾。在一個人如此渺小如此不堪的時候,世界相對而言就變得分明簡單,一旦有人願意踏進來,一旦有人伸出手,都會深刻封存成為永久記憶。即使後來有了各自的生活,即使後來不見得頻繁聯絡,即使過了很多很多年,那條線也一直穩穩牽著,心裡總會淡淡記掛著,也知道不管是我在生活中遇到了什麼牴觸內心價值的事情,產生了什麼憤慨,還是庸人自擾卻還真的過不去的困惑,只要我找他們,他們都還是一樣在乎,一樣認真對待,他們也總是接得住我。

當人生的選擇在我們面前一字排開的時候,我們有了那個特權看清,但同時也就失去了特權去怪罪誰,而她一直都是想清楚了就勇往直前的那個,如今找到一個最好的人與她一同前進。前一晚上,我們在快打烊的地下街亂走亂逛,我為她高興,但是又莫名有點感傷,我鬧著跟她說再見,她笑瞇瞇地回答我,我還在呀,我哪裡也不去,你看,我們不都還是一樣嗎。我們笑了起來,然後講到隔天的婚禮,我們便正經八百地拍胸脯保證,在婚禮上會很有氣質的,不會聊天,不會吵鬧。她可沒這麼容易相信:「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才克制不住,到時候失控的話,我會找人來把你們帶出去的。」她得意地等我們反應,殊不知我們立刻很開心的討論,好呀好呀,那我們出去吃好吃的,婚禮結束再來找你照相就好。結果她突然陷入無限兩難:「怎麼辦,我也想跟你們去……」

新婚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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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第五個季節

回想起這幾年,好像一部被流放的私人斷代史,自青春的十七歲開卷,時間從上游源源不絕地流出,我們的輪廓一路吸收沿岸風景,在裡面潛移默化,直到藉著一些事件的發生註記了較明顯的斷層,回頭一看,才忽然讀出了這長河其中的歲月悠悠。今年的夏天又,先是蘇打綠公佈接下來好幾年不唱了,然後,我最常見面的一個好朋友結婚了,還搬離了我們共同生活的範圍。那些重疊又模糊了,我們又各自了。

我多麼厭倦分別,但這從來不是一個可以說要或不要的選項,只能再次摸摸鼻子接受。六年密切的日子,拉成一捲看不完的幻燈片,用文字再描述些什麼感性的心情都顯得單薄,也顯得累贅。上個週末,過了午夜我還賴著捨不得走,一起搖頭晃腦地跟著電視唱了好多歌,一如往常嘻笑玩鬧,頭上的電扇還轉著,昏黃的燈還亮著,狗狗在身邊黏著,間隔時聊聊我們之後各自有什麼打算。其實在這個通訊過份發達的年代,最不怕的就是找不到對方,但是為什麼我們仍然感到如此惆悵,我想因為我們心裡都清楚,一旦跨出去了,有一部份的連結便就此切斷,也就是這些會被我們想念的,我們曾經一起以浪費名之的時光們吧。

還會有以後的。不過到了那時的以後,會是專程、特別的,就像七月初,我們從不同的經緯座標飄洋過海、翻山越嶺,在洛杉磯團聚短短三天。那環繞了一種退役後的老朋友才能搭起的氛圍,因為我們都曾在不確定的險惡氣候裡,互相砥礪、安撫、奮鬥生活裡的各個價值觀,互相掩護、攙扶、支撐得以維持求生意志,活下去。時間也在我們彼此身上封存,若不是你,我無法有能耐自己保住那些年輕的模樣⋯就是,他們帶來的新朋友會跟你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子笑啊,好像個可愛的小孩子,怎麼跟你在一起好像就變成了一個我沒見過的人一樣⋯⋯

其實最後一天晚上我是故意忘了帶備份鑰匙,好讓我能夠堅持要一大清早再來還。我笑自己久病成良醫,每次說完再見都會久久不能自已,而夜晚只會助長這不稱頭的個性,雖然早晨在一片朝陽中被刺得睜不開眼,但至少身處光明。那天,轉過身之後,我擠在車流裡去上班,路上我忽然想起在二月過年時,莉莉坐在餐桌邊,我們在廚房裡七手八腳的佈置草莓蜂蜜優格,端出來時,我看見她臉上有一個寓意深遠的笑容,然後她緩緩地說:「你們這樣就像家人一樣,真好啊。」⋯⋯真的是這樣子的,我曾經從這些人身上找到了依賴和信任,然後隨著他們遷居返鄉帶去了那麼多我沒有親自住過的地方,維吉尼亞、台中、札幌、上海,如今還多了華盛頓,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家。

⋯⋯都是我們不肯離散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