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重新想一想吧,重新想一想。茶杯見底了,坐久要起身了,新的故事寫舊了,像拿起一疊翻頁動畫一樣,這些細細磨磨的日子,在使得上力、使不上力之間交錯的日子,用拇指一撥回顧這些頁面,零散的一點一點才連貫成一條線。每一個變化原來都是那樣深刻同時也不著痕跡,當初迫切的渴求在這之中被新的構想取代了,有些慾望淡了,有些想念涼了,有些掛在嘴邊的事沉到心底了,安安靜靜的。

我從前不懂得「善良」這個字背後真正的份量。這個字被濫用在過多的場合裡,好像可以賜給任何讓自己順心如意的人,在某些人口中甚至被帶上了輕蔑的意味,進而成了好傻好天真的代名詞。這兩年來,發現這世界上不善良的人的聲勢要比善良的人大得多太多了,尤其是不善良的人怎麼時常看起來混得還更好一些,吃香喝辣的,呼朋引伴的,功成名就的。但是同時我也看見,其實一個人可以閱歷豐富,可以精明幹練,但是依然善良,因為善良真正的意思是,在你可以不必做那麼多的時候,你還是願意去做,只因為這些是你心裡認為對的事,只因為心裡懷著感激,或者只因為你知道這麼做,不論遠近,總能影響一些人,讓這個世界美好一點。雖然不見得去呼風喚雨,但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也需要精靈,而且,滿天的星星,也都是一顆一顆的太陽。

五月二十日剛好落在「小滿」上。我以前嫌棄這兩個字看上去很醜,往前不比清明穀雨來得飄逸,往後也輸芒種夏至的鮮豔飽實,小和滿,怎麼看就是比較俗氣。但是上個月看到蔣勳在臉書分享他對於小滿背後意涵的喜愛,發現原來我還真是表面。他說:「⋯大部分農田裡的稻秧也結穗了,剛剛結出一粒一粒小小的穀粒,還要兩星期到芒種,還要再兩星期到夏至,小小的穀粒就要更成熟飽滿了。我很喜歡『小滿』兩個字,很喜悅,很自信,卻也很謙遜,很謹慎,對自己的存在很滿足,卻沒有囂張喧嘩。」

我需要重新想一想很多事情。那今年的關鍵字我就送給我自己「小滿」,因為想要做一個實在的人,先求實在,即使小小的沒有關係,也許這樣反而能夠靈活些,看得見更多角度,聽得下更多聲音。其實有多少時候我們自然而然陷在自己固有的心思和觀念裡,還真沒想到會有其他千萬種想法?重新想一想吧,重新想一想,去把握住那些能讓自己柔軟的事物。


"Good morning, Sunshine!"
"Well hello, Superstar."

Advertisements

Don’t Let The Ghosts Chase You

他是第二個能讓我循環一整夜的男子。其實很多時候能安慰我們的不是華麗的排場,而是在所有修飾都褪去之後,他們最真切的樣子。我們都被自己困住,困在我們的驕傲與罪惡裡,我們的渴望與恐懼裡,困在帶著一定紀律卻同時也能把我們逼瘋的生活裡。

我以為已經沒事了,但是怎麼,儘管燈光昏暗,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你,還是在你的眼睛裡找到深邃的夜空,我還是掉了進去,那個久違的自由和舒暢,還是覺得好熟悉,近得只剩昨天到今天的距離。原來沉到心底的事都還埋在骨子裡,看似已經消退的癮,血液裡都還找得到清不乾淨的毒。也許吧,釋懷的意思指的是,我們沒有忘記,只是過往的一切已經不至於打亂生活每天該做的事。

讓你難受的是你自己的面容,映照在舊時的場景裡,都顯得狼狽。然後安東尼跟我說,不要自己嚇自己,已經不早了,先把夜晚都睡去,把剛喚醒的感覺都睡去,至於明天的事情,我們明天再去擔心。

Terenife Sea

Another man I can stay up and listen to all night long. Keep repeating. Keep exploring. A genuine voice is the greatest comfort to the other million restless minds. We are all stuck somewhere, somewhere that makes us feel small. We are stuck with ourselves. We are stuck with our pride and shame. We are stuck with our desires and fears. We are stuck with lives that keep us sane and drive us crazy all the same time.

I thought I moved on because I finally stopped reminiscing about those touches and conversations. But why is that, why didn’t it cost me even a second to recognize your outline in the dark? Why do I still see you celestial? Why do I still see the night sky trapped in your eyes and I still get lost in them?

Things our brains try to forget stay in our bones and show in our dreams. What troubles you is your own reflection in them. But We will figure it out sooner or later, won’t we? Eventually? And we will be fine. Don’t let the ghosts chase you. Let tomorrow worry for itself. Now, sleep.

Sunrise

立夏

那是五月初某一天的大清早,我沿著路把天給開亮了,然後我看見才剛昇起的朝陽穿過車窗,明亮又溫和,灑落在我們的臉上。我才剛過完一個累人的週末,不斷問自己為什麼同樣短短幾個小時,有些人讓我如此疲憊,為什麼再小心翼翼還是踩到對方,努力點著的火總是熄滅?但是同樣短短幾小時,她輕輕一下子就把我帶回來。突然之間我能夠想起來了,想起來快樂不用耗力輕易就產生的感覺,想起來美好的陪伴是如何讓時間飛逝,想起來希望下次能快快再見面的期待,想起來我當年好喜歡的自己。

東京之三:富士河口湖町

在爽爽一整天的迪士尼和一整晚的希爾頓開心魔法房之後,隔天一早我們拎著行李,搭電車去西船橋站,租好車子,後車廂一蓋, 便朝富士河口湖町的方向出發了。想到要出東京市區了,覺得真正的冒險要開始了,還好有看路和找路都比我熟練的儀儀坐在旁邊,右駕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可怕。我以前喜歡坐火車,聽車身穩穩滑過鐵軌的聲音,但後來愛上公路旅行,即使地圖上的路線彎彎曲曲,我也從不喊累,因為開車給我自由的感覺,沒有被安排好的時刻表,也沒有既定的路線,只要踩得動,腳下的路都是我們的,在自己專屬的小小空間裡,我們愛不穿鞋就不穿鞋,嘰嘰喳喳,突然沒來由地大聲唱歌。

雖然沒有太陽,卻不感覺陰暗,一路上還給我們碰見了初春的濃霧、雨水、小雪、山嵐。

山邊的氣氛跟市區遠遠不同,恬靜閒適,但也不讓人覺得寥寥無邊。我們一口氣攻下三個湖,太冷的時候就去買熱麥茶和罐裝的黑咖啡,看它們在濕冷的空氣裡緩緩冒煙,車窗上都起霧。以前我對海的喜歡太絕對,著迷於海的熱情和廣闊,因此山自然而然就退居後位了。但後來幾次不經意地待在山間,感到無比的心平氣和,少了像海承載的未知和想像,在快速流動的雲霧中間,他們佇立不動,雖然好像是一直被困在同一個定點,但是他們沒有一絲急躁和焦慮。

遠看溫柔,近看莊嚴。

富士山

早安

要幸運的人才能看見富士山露臉,但讓我覺得更幸運的是身邊一起旅行的同伴們,我們愛鬼扯但是卻一點也不感覺空洞,她們笑起來能散發出一種紅撲撲的暖光。我正在思索要怎麼描繪才能確切形容,我們千里迢迢還能聚在一起,也沒有因為時間而產生疏離的感覺,忽然之間就聽到音響裡轉到了盧廣仲的〈淵明〉的吉他前奏。那是我大一每天走去學校上課時聽的歌,在來不及想瘋狂、來不及想青春,只得步履蹣跚顧好每一天的那一年裡,那樣的歌詞和旋律一再地安慰我,至今我仍然深刻記得那個好孤獨、好寂寞的感覺。我還想說是不是要重新提一下這首歌對我的意義,話都準備衝出嘴邊,結果儀儀先開了口。她說,從今以後,你聽到這首歌就會想到我們在富士山湖邊悠哉的彎繞,不是那個寂寞的大晴天了。

我因為盯著前面的路況沒有轉過去看她們,但是我忍不住微笑起來,原來她記得我曾經講過這件事。是的,這像一種雙重曝光,原來的傷心因此都被分解,我想這首歌再也不寂寞了,往後我再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真的我想起來的會是這樣的山邊,這樣的湖畔光景,還有這樣的我們。

我們不再提起的事

傷心的時候就把萬惡的螢幕關掉,寫寫字、看看書。那些朝三暮四的人到底為何還能如此明目張膽,滿目瘡痍得太急、太快、太刺眼。

傷心的門打開了一扇,就會無法自拔地接連打開更多扇,像骨牌效應,像奪命連環爆炸。就像這個世界傾斜,我們也傾斜,把堆積出來太多的,都倒掉。她又寫了一首歌,在特別的那一天,在我們都不再提起某些我們曾經如此珍愛的名字以後,在我們都沈默了以後。你想到那些在當下不一定感到傷心的失去,來不及感到傷心的失去,事後慢慢的,當大家都以為沒事了之後,我們才慢慢傷心。

日子滴滴答答。慢慢地想,淡淡地想,那些曾經的溫和溫厚,還有那些總想逃脫的念頭。學會看見了人的壞,也學會看見了人的好,自由和寂寞相伴,相對而相伴。

東京之二:津田沼

每次參加一場婚禮,就好像經歷一次宇宙難得一見的變形和擠壓,把散落在各地多年的大家又暫時束回到一塊兒。有一種朋友,是即使我們各自在相隔甚遠的空間裡,身上的時間早已經發酵成不同的測量單位,在他們盛大的日子上,說什麼也都不想缺席的。

他們是我在最初就遇到的人。會說是最初,是因為那時候雖然歲數明明長了一些,卻感覺比高中時期還要青澀。信心沒了,狂妄不見了,開始意識到天高地厚了,亦步亦趨、戰戰兢兢。那些日子裡,從零開始的日子裡,一無所有的日子裡,挫折過後有人倚賴,燒了一身火有人相救,受了委屈有人同仇敵愾。在一個人如此渺小如此不堪的時候,世界相對而言就變得分明簡單,一旦有人願意踏進來,一旦有人伸出手,都會深刻封存成為永久記憶。即使後來有了各自的生活,即使後來不見得頻繁聯絡,即使過了很多很多年,那條線也一直穩穩牽著,心裡總會淡淡記掛著,也知道不管是我在生活中遇到了什麼牴觸內心價值的事情,產生了什麼憤慨,還是庸人自擾卻還真的過不去的困惑,只要我找他們,他們都還是一樣在乎,一樣認真對待,他們也總是接得住我。

當人生的選擇在我們面前一字排開的時候,我們有了那個特權看清,但同時也就失去了特權去怪罪誰,而她一直都是想清楚了就勇往直前的那個,如今找到一個最好的人與她一同前進。前一晚上,我們在快打烊的地下街亂走亂逛,我為她高興,但是又莫名有點感傷,我鬧著跟她說再見,她笑瞇瞇地回答我,我還在呀,我哪裡也不去,你看,我們不都還是一樣嗎。我們笑了起來,然後講到隔天的婚禮,我們便正經八百地拍胸脯保證,在婚禮上會很有氣質的,不會聊天,不會吵鬧。她可沒這麼容易相信:「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才克制不住,到時候失控的話,我會找人來把你們帶出去的。」她得意地等我們反應,殊不知我們立刻很開心的討論,好呀好呀,那我們出去吃好吃的,婚禮結束再來找你照相就好。結果她突然陷入無限兩難:「怎麼辦,我也想跟你們去……」

新婚快樂呀。

東京之一:人形町駅北

三月初去了一趟東京。能夠成行,其中有人是我的原因,有人是我的動力,兩者嚴格說來分不清,或者在他們身上皆適用,總之,加在一起,魔法就發生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搭這麼久的飛機,目的卻不是為了回家,我在去之前還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過了橫衝直撞都不會體力不支的年紀,雖然到了最後確實有點顛三倒四的,但是心裡一股驕傲油然而生,因為只要我還能出發,我的心情就不老,好像看著偌大的地球,也可以變成手中的一顆藍色小星星。

以前好幾次在成田機場轉機起降,卻沒有走在東京真正的街道上。我聽見東京的名字,聽見在東京發生的事,規劃要在東京一起去的地方,卻不真正熟悉,一直到我和小安在機場碰頭,一起搭電鐵到上野站讓儀儀來撿我們,我們拖著行李箱穿越東京還涼涼的初春,鑽進人形町站一家小小的、道地的拉麵店坐下來時,儀儀說著她剛來日本時經常在這條街上的各個店裡吃飯,我突然感覺這些從前聽見的那些畫面,真實場景有了著落,顏色都鮮活了起來。

東京電鐵

家是除了自己和地域之間的鄉愁以外,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第一個晚上和東京見面,因為被笑聲和她們包圍,一點也不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