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再提起的事

傷心的時候就把萬惡的螢幕關掉,寫寫字、看看書。那些朝三暮四的人到底為何還能如此明目張膽,滿目瘡痍得太急、太快、太刺眼。

傷心的門打開了一扇,就會無法自拔地接連打開更多扇,像骨牌效應,像奪命連環爆炸。就像這個世界傾斜,我們也傾斜,把堆積出來太多的,都倒掉。她又寫了一首歌,在特別的那一天,在我們都不再提起某些我們曾經如此珍愛的名字以後,在我們都沈默了以後。你想到那些在當下不一定感到傷心的失去,來不及感到傷心的失去,事後慢慢的,當大家都以為沒事了之後,我們才慢慢傷心。

日子滴滴答答。慢慢地想,淡淡地想,那些曾經的溫和溫厚,還有那些總想逃脫的念頭。學會看見了人的壞,也學會看見了人的好,自由和寂寞相伴,相對而相伴。

東京之二:津田沼

每次參加一場婚禮,就好像經歷一次宇宙難得一見的變形和擠壓,把散落在各地多年的大家又暫時束回到一塊兒。有一種朋友,是即使我們各自在相隔甚遠的空間裡,身上的時間早已經發酵成不同的測量單位,在他們盛大的日子上,說什麼也都不想缺席的。

他們是我在最初就遇到的人。會說是最初,是因為那時候雖然歲數明明長了一些,卻感覺比高中時期還要青澀。信心沒了,狂妄不見了,開始意識到天高地厚了,亦步亦趨、戰戰兢兢。那些日子裡,從零開始的日子裡,一無所有的日子裡,挫折過後有人倚賴,燒了一身火有人相救,受了委屈有人同仇敵愾。在一個人如此渺小如此不堪的時候,世界相對而言就變得分明簡單,一旦有人願意踏進來,一旦有人伸出手,都會深刻封存成為永久記憶。即使後來有了各自的生活,即使後來不見得頻繁聯絡,即使過了很多很多年,那條線也一直穩穩牽著,心裡總會淡淡記掛著,也知道不管是我在生活中遇到了什麼牴觸內心價值的事情,產生了什麼憤慨,還是庸人自擾卻還真的過不去的困惑,只要我找他們,他們都還是一樣在乎,一樣認真對待,他們也總是接得住我。

當人生的選擇在我們面前一字排開的時候,我們有了那個特權看清,但同時也就失去了特權去怪罪誰,而她一直都是想清楚了就勇往直前的那個,如今找到一個最好的人與她一同前進。前一晚上,我們在快打烊的地下街亂走亂逛,我為她高興,但是又莫名有點感傷,我鬧著跟她說再見,她笑瞇瞇地回答我,我還在呀,我哪裡也不去,你看,我們不都還是一樣嗎。我們笑了起來,然後講到隔天的婚禮,我們便正經八百地拍胸脯保證,在婚禮上會很有氣質的,不會聊天,不會吵鬧。她可沒這麼容易相信:「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才克制不住,到時候失控的話,我會找人來把你們帶出去的。」她得意地等我們反應,殊不知我們立刻很開心的討論,好呀好呀,那我們出去吃好吃的,婚禮結束再來找你照相就好。結果她突然陷入無限兩難:「怎麼辦,我也想跟你們去……」

新婚快樂呀。

東京之一:人形町駅北

三月初去了一趟東京。能夠成行,其中有人是我的原因,有人是我的動力,兩者嚴格說來分不清,或者在他們身上皆適用,總之,加在一起,魔法就發生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搭這麼久的飛機,目的卻不是為了回家,我在去之前還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已經過了橫衝直撞都不會體力不支的年紀,雖然到了最後確實有點顛三倒四的,但是心裡一股驕傲油然而生,因為只要我還能出發,我的心情就不老,好像看著偌大的地球,也可以變成手中的一顆藍色小星星。

以前好幾次在成田機場轉機起降,卻沒有走在東京真正的街道上。我聽見東京的名字,聽見在東京發生的事,規劃要在東京一起去的地方,卻不真正熟悉,一直到我和小安在機場碰頭,一起搭電鐵到上野站讓儀儀來撿我們,我們拖著行李箱穿越東京還涼涼的初春,鑽進人形町站一家小小的、道地的拉麵店坐下來時,儀儀說著她剛來日本時經常在這條街上的各個店裡吃飯,我突然感覺這些從前聽見的那些畫面,真實場景有了著落,顏色都鮮活了起來。

東京電鐵

家是除了自己和地域之間的鄉愁以外,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第一個晚上和東京見面,因為被笑聲和她們包圍,一點也不覺得陌生。

The Catchers

(一)

我想起去年五月在維吉尼亞某個梳洗完畢的晚上,我在幫泰勒小姐翻找地圖和折價券的時候,看見她擺在旁邊的創作集,於是我就坐全世界我最喜歡的沙發上,輕輕翻過頁的邊緣,輕輕笑,輕輕聊天。裡面有她畫的圖,有她從雜誌上面剪下來的拼貼,也有她用紙盒子曝光出來的相片,還有她寫的故事,關於她自己的童年故事。

我告訴她說,我認得,這篇故事你在我大二的時候給我看過,但是那個時候我英文還不行,看得好吃力,但是如今我能夠看懂了,好像模糊的輪廓現在清晰起來了。她說,是呀,我記得,你們那時候好青澀,我帶著你們,現在你們都長大了,我也不畫了,這些地方我也沒有體力條件再回去了,但是你不要覺得我講這些話很感傷,我想到我曾經燦爛就已經足夠,即便到了現在回想起來仍然透出溫暖的光。有一天,你會懂得我說的,雖然活在限制之下,雖然餘生已經直白的置在眼前,但是心依舊很自由。語畢,她淡藍色的眼珠從她的臉頰邊彎上來,讓我想到了傍晚六點日暮時分那種溫柔的天空色,躺椅淡淡的搖,我在她面前,一下子穿透了歲月,像我當年十九歲,沒有引薦,沒有表現,甚至沒有名字,她卻看得見我。但正因為如此,當一切都剝去了的時候,當旁人開始責怪我怎麼沒有照他們的意思、不夠討好他們了的時候,她沒有隨便質疑我,她知道我還是那個我,沒有鎧甲,沒有光鮮,她還是看得見我。

(二)

我追了將近三個月的連載小說暫時告一個段落了,一個我在失眠的清晨微光裡意外發現的、一個我很喜歡的故事的後續,被我帶在身邊來來回回幾千哩,時不時便檢查更新了新的章節沒有,然後在上週一個高燒的夜裡,暫時畫下了完結篇。

我經常在想,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我遊蕩在被看似虛無的情節裡,卻找到最踏實的情感。牽引出的千萬條思緒跟我糾纏,如今我得把它們釘住,然後我忍不住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故事竟然能有這麼強的穿透力,它的根竟然能夠扎得這麼深,這麼茂密,探進這麼多細微的地方。就像故事內容裡那些往返的信件,我握在手裡,舉在眼前,反覆地看,有時候我隨著視線輕輕撫過她的字裡行間,驚嘆為何她能抓住這麼多我們能感覺得到,卻留不住、說不出口的東西。

我留言給作者說,要不是有你,我們都要在原本嘎然停止的情節裡繼續提心吊膽,覺得還有好多話沒有說。這不都是我們嗎?總是想得太多,說得太少。傷口不會彈彈指頭就不見,痛痛也不會呼一呼就飛走,但是語言是我們最抽象卻也最堅實的媒介,很多誤會在了解之後就不覺得委屈,反而因為感同身受而揪起來的心痛,讓愛變得更深。這些沒有說的,你都在你的續集裡補足了,原來令人心急的部分,一點一點被你烘暖,讓人心安。在你行雲流水的文字裡,真正抓住我們的是你的智慧,還有在愛裡無私的模樣。她說,其實她並不刻意安排情節,可能也是因為人生累積下來的經驗,加上我們都同樣喜歡這個故事,這些角色會有什麼感覺,會有什麼樣子的反應,日日夜夜盤據她的思緒,這些故事好像是在她心裡的一顆小種子,有了自己的生命,怎麼就開成了花。

(三)

尼爾蓋曼寫的一篇新年祝福一直在手邊,從新年至今為止不斷地看,幾乎要背起來了,看著看著也忍不住自己動手翻成了中文。雖然這篇不是他寫給今年的,但是他的文字不會過期,他雖然生活中不認識他的讀者,但是他卻像個老朋友,就算不說出口,他也深諳我們心裡在想些什麼、猶豫什麼、害怕什麼。

時間那樣跑,我們那樣跑,有如雨後春筍,也有如隔夜曇花。他們是捕光的人,藏在縫隙裡的光被他們牽引,被他們提煉,被他們塗抹。在我連自己的影子都差點弄丟的時候,是什麼抓住了我們,在穿越千千萬萬個謊言的時候,在信任被破壞到無法修復了的時候,在我們面對流言蜚語感到搖搖欲墜的時候,是什麼讓我們依然能夠相信。

「我希望在這新的一年裡,你能善待自己。請記住,學著去原諒自己,也原諒別人。身在這個太容易一下子就感到憤怒的時代裡,事情變得比以往要更難有改變的空間,我們更難去理解他人、去為他人做些什麼。試著善用你的時間,小如分秒,大則日月,他們能像枯葉隨著春去秋來,一不注意轉眼間就吹散,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事無成,或者把這些時間都浪費在等待另一個開始上。去認識新的人吧,跟他們說說話,然後創造一些新的事物,分享給願意欣賞的人。不保留的去擁抱,去笑,還有,可以的話,去愛。」


“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Hmm…”
“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
“Is that so?”
“You know each day a heart can create enough energy to drive a truck for 20 miles. In a lifetime, it is equivalent to drive to the moon and back.”
“I see. I love you more.”
“No way! Tell me.”

“I love you. From head to toe.”

印夏天/你在煩惱什麼

蘇打綠的專輯裡,我最偏愛《春.日光》,《春.日光》裡歌詠的自然萬物、莊家哲學、溫柔純淨的心情,是讓我心神嚮往到近乎著迷的意象。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你在煩惱什麼》是我反覆聽得最熟最爛的一張專輯,在《春.日光》那樣勾住我時,《你在煩惱什麼》將我溫厚的包圍起來。

九月二十三號晚上六點半,台中TADA方舟音樂藝文展演空間,印夏天《你在煩惱什麼》首場。排隊進場的時候,覺得自己還跟不上一切正在發生的速度,明明知道是近幾年內最後一場蘇打綠了,耳邊卻嗡嗡作響,怎麼一切都還感覺好虛幻,也有點慌張這樣的狀態會不會讓我在表演開始之後不小心分神。驗好票後,我照著我一貫的偏好,拉著安寶卡了一個面對舞台稍微靠右的位置站定。埋在黑壓壓的觀眾群裡,我們還伸長脖子惦著腳尖胡鬧說,我們等一下可得聚精會神算好拍子,跳在附點反拍上,才有機會在其他人正拍落地時看清楚舞台上的他們。

923-opening

舞台背景的三扇窗戶從繁星點點的深藍漸漸淡成黎明的顏色,然後金黃的朝陽透亮,我看見熟悉的輪廓從窗戶後走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懂了,在大腦忙著接收和整理一週下來發生的事、無暇去往內思考什麼的時候,心這個器官只負責刻劃得最深的事情,穿透所有的花花綠綠,輕易就能帶我回到最純淨、最柔軟的地方。突然之間我能夠了,我非常清醒、非常專注,我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一場了,在被擋住的影子裡,沒有光的地方,映進眼底的每一個畫面、淌進耳裡的每一個旋律,都流到臉頰上。

〈片刻永恆〉

琴鍵按下,沒有開口,沒有句子。第一首歌,先聽琴聲悠悠,先聽大河悠悠,先聽時光悠悠。

在我的潛意識裡,河流、時光、生命這幾樣東西在本質上是相似的,擷取他們的某些段落,有時候覺得擱淺、有時候絮絮叨叨、有時候湍急起來,但在得以窺視全景的時刻,又感到他們寧靜無邊,如同永恆,起點和終點在想不到的地方竟然互相流通。以至於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哪個是本體、哪個又是喻意,其中一樣出現時,投影到心裡看見了另外一樣,在意象裡交錯重疊。

〈幸福額度〉

當初這張專輯的簡介是這麼寫的:「這是蘇打綠最私密的一張專輯,是關於內心情感和深層渴望的討論。」在我們為身外的事物忙得焦頭爛額時,有很多連自己都來不及正視的困惑,癢癢的緊貼著我們,但是我們不知道怎麼去正視、去撫平。其實,這些困惑不是一定需要一個單一對應的答案求解,更多時候是需要一個肯定,在山重水複的時候,有一個出口。這個出口只是有人比你堅強的擋在你前面,或者是一個飄散在空氣中替你質疑生命裡的無常「Why…?」

我想到了青峰在小情歌裡自許為「歌頌者」,我想就是這個意思,有人替你歌頌生命的痛和生命的美,在這個時候就透徹了起來,看見兩者竟是同一件事物的兩面,也不是傷感,但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鼻子酸酸的。「幸福或許是諸葛,三顧也不見得成」、「相聚分離,光影涼了又溫」、「凡美麗總像是流水逝去不會轉過身」⋯⋯

聽Live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就是,會在這第一千零一遍的當下聽見出一些過去那一千遍都沒聽見的東西。到「或許就像哥倫布,錯誤點起萬盞燈」的時候,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我自己,我簡直無法呼吸。我們今晚站在這裡不都是這樣子的,在某一個沒有打算追尋的時刻陰錯陽差發現了蘇打綠,然後在一首歌、一場演出的時間內就被撈上了,從此就沒有再離開。這掛起的萬盞燈是我們對這些回憶小心翼翼的收藏、小心翼翼的堆積,也是我心裡那個珍惜的感覺吧,因為真心所以亮晃晃的,覺得好美,視線模糊了,嘴角也笑了⋯⋯

〈你被寫在我的歌裡〉

早在四年前暑假的某一個下午,我們就一起翻唱了這首歌。我還記得試聽剛釋出的那個下午,還是只有兩把木吉他伴奏的獨唱版本,我下課回來看見有人分享,點開來聽,歌詞像一束燈打向我,我眼前發黑,臉頰暖烘烘。我想了不只一次,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以下青峰的手寫歌詞均來自蘇打綠臉書)你被寫在我的歌裡你被寫在我的歌裡

《印夏天》剛開跑的時候,蘇打綠說要還原每一張專輯的樣子,我那時候在想,會不會真的找當初專輯裡的Ella來對唱呢。我私心希望是馨儀唱,這首歌我從高雄聽到洛杉磯,兩種新編曲,每一次都是聽跟馨儀對唱的版本。其實,《當我們一起走過》裡的18場、十週年《AIR》的20場、《再遇見》的22場,這首歌都是由她來唱,她早就唱遍了大江南北。我太喜歡她甜甜的嗓音,這次來到台中,看到依然是她開口的時候我笑得好開心,在我心裡,她早就是這首歌的女主唱。

〈如果凝結就是愛〉
如果凝結就是愛
〈喜歡寂寞〉

我曾經給過這首歌獨自的篇幅。不過這次我的故事已經更新,在聽到副歌的時候,跳脫了愛戀的框架,回歸到自己身上。

「當時奮不顧身伸出我的手,看見了輪廓就當作宇宙」

歌裡偷偷藏了時光,同樣的字、同樣的旋律,這次抓出另一段歲月。現在回頭看那五年的庸庸碌碌,太積極去融入一個群體,想要贏得他人的認同和讚賞,以為這樣就可以快樂,因此花了太多時間在說服自己成為另一個他人期待的樣子。明明心裡覺得苗頭不對的聲音已經頻頻出現,還摀住耳朵哄騙自己那只是等等就會過的假象。但是,逃得過別人逃不過自己,有一天我不得不喊停。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學會了生活能享受寂寞」

在眾口鑠金和權力遊戲的世界裡,看破他人設訂的規則還不是最難的部分,更難的是一旦退出,就會面臨一個沒有前例可循的情況,緊接而來的是大量的自我質疑。真實讓會讓人孤立,可是在這之中的寂寞逼我翻鬆自己的土壤,沈澱、敲碎、裂開,慢慢挑揀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只有功利和目的的,以一種不慍不火的面容,我也許不需要去當那個大聲說出國王根本沒有穿新衣的小孩,但是我開始學著丟棄那個他們不斷跟我說對我有益處、但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的麵包。

這會是一輩子的功課,要在這個世界和自己之間找到一個和諧,第一件事情要先忠於自己的真,也許不需要向世界宣告、不需要蠻力抵抗,但是我越來越喜歡寂寞,因為我想要永遠保持清醒。這裡最讓我感動的一句是「我此刻的樣子見風仍然是風」,每次聽到都讓我覺得即使再昏暗,還是有一線光明,因為我還是要選擇相信最初的樣子,我沒有、也不會因此放棄,做不了白晝的太陽也要做黑夜裡的燭光。

〈燕窩〉

只要有人問我,蘇打綠哪首歌的編曲最令你驚艷,先不管冬專輯裡的交響樂大陣仗,我的都回答是〈燕窩〉。兩年前它曾經是我播放歌單裡的常播排行榜第一名,不過後來都只聽CD了,這種意外得到的紀錄也消失了。除了編曲,青峰在這首歌裡描寫的心境讓我非常喜歡,初聽歌名不知道裡面賣什麼藥,其實整首歌是一個比喻,將創作人比喻成燕子,寫的歌都是自己的嘔心瀝血,原本只是單純想要蓋一個家供自己休憩,可是這樣的養分卻不小心成了別人口中的營養品,並非本意的造福了喝下去的人,但是,若你曾經因為聽見他的歌產生了共鳴而感傷一時,那也就值得了。

我有時候覺得,他們發出的光芒反而遮蓋了他們自己本身,有些失焦的追逐讓場面變得熙攘。他們對此總是反覆強調,甚至像一種殷殷訴求,「我們最想代言的,是我們的音樂。」「除了音樂以外,沒有別的了。」我記得他們好幾次說,我們就只是想要好好唱歌給你們聽而已,不在意商機、也不在意噱頭,本質被疏忽、被隨意對待是很痛心的,好像自己的心血被這些熙攘給氧化了。這裡的歌聲是悲壯的,但是,在這之中我聽見他們仍然用無私來面對這一切,那樣子的情感的質地其實是好柔軟的,好比蚌殼如何去對待砂石,因為那些創作出的心情和故事本該是私密的,他們大可不必分享,但是他們仍然願意,我想他們只求遇到同樣珍惜這樣心情的聽眾們,他們也絕對給予超出該有反饋,他們總是堅持唱到最後一分鐘,處處為觀眾的權益著想。一開始的弦樂像是燕子原始的美,到了後半段在我聽來有點黑暗糾結的搖滾樂,但是到最後我發現所有的器樂都加進來融在一起了,我想這代表黑暗面沒有消失,但是又能夠找到歌唱的意義,居然比一開始還更澎湃了… 也許就著樣唱呀唱得飛出了自己的生命線,然後最終聽見悲壯背後更寬廣的灑脫「I don’t care ⸺」

我能夠做的,也就是一起去珍惜。「蓋成保護你的家」還讓我想到在有一次的廣播節目裡,青峰說可以出外工作很久都沒有關係,但只要不見團員幾天就會很想念他們,心之所向就是家。我那時候想,那麼這也是我的家。因為好累、好疲倦的時候,我就住進了這個歌聲裡,在無數個黑夜裡和我發酵在一起,醒來,又睡去…

〈繭

在聽到「建造一個白色的房間」的時候,我突然會心一笑,這一定是舞台組這次的構思來源吧!這是我很喜歡,但可以說是這張專輯裡最不喧嘩的一首歌。編曲乾乾淨淨的,只有鋼琴和貝斯(沒有鼓點的貝斯總是讓我起雞皮疙瘩),放在華麗澎湃的燕窩之後,我有時候覺得它的價值遠超過它實得的讚賞和注目。
繭
我覺得這才是最私密的歌,我聽見了創作者關上門裡面發生的事,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看得見這樣的過程,我們只見著之後蛻變完成、長成健壯的樣子。黑暗裡那些躲藏、迷失、掙扎、剖開、故步自封,舔拭和自己糾纏的傷口,每次在其中是生是死,沒有人曉得,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這樣的隔離裡脫去了什麼、拋棄了什麼,我想這次每個人自己更私密的部份。但是我很喜歡最後一段「紛紛的年穿梭我耳邊,晃蕩又沉澱,洗淨生命的語言;攘攘的夜遠離我之內,淡定但淘選我的一切。」所謂破繭而出,很像是在說「我曾經必須逃開這一切紛紛擾擾,但是現在我已經學會淨化和掏選了,即使我還是身處一樣的環境,他們不再攪擾我。」青峰把這樣的心情用這麼美的文字寫下來,我想到嘉莉費雪說的一句話:「Take your broken heart, and make it into art.」

〈當我們一起走過〉

這首歌對我而言不像〈你在煩惱什麼〉,幾乎每次聽都會想流眼淚,但哭起來的振幅卻是最大的,淵源要從一年前的《再遇見》說起。

過了一年整,回過頭去看,覺得那次演唱會的心情,可能是這一生中獨一無二的。怎麼說呢,不像在台灣聽蘇打綠,一路上還有太多我喜歡的人和事容我分散我的期待,有各式各樣的感官刺激來共享我的注意力,在這裡都沒有,只有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空曠,自己一個人搭飛機、一個人開車到了場館,身旁的人一個也不認識,連口音都很陌生。那樣的期待可以用困迫來形容,所有的,我的孤單,只能濃縮在那短短三小時強烈釋放,那熱度之高,就像明明漂流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停港靠岸,好不容易才可以不勇敢一點,接著馬上又得再張帆出航。那時候這首歌就是在送別的路口,是安可完的最後一首歌。我從來沒有在哪裡的現場這麼激動過,我就要繼續回到曠野了,「你眼底的溫柔也為我保留心的寄託 -」但是心裡有人留一個位子給你,你留了一個位子給他們,就是家。那次阿福站在我前面看著我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傷心的時候,道別的時候,害怕的時候,學著在哭泣裡微笑。

當我們一起走過〈浪漫派〉

1. 家凱作曲,心理系的人寫的和弦就是有神秘的色彩。
2. 貝斯的第一個音好性感,主歌的鼓點也好性感。
3. 情色到了蘇打綠手裡就不再只是情色,這首歌真的配得上「情色美學」的美名。

〈控制狂〉

在進場之前,我跟儀在傳訊息。她鼓勵我說,不要管身邊的人冷靜還是熱情,我一定要為了自己,連帶她的份,在能夠跳起來的時候用力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還是太擠,這次沒有以往的那樣群體瘋狂,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我和安寶,還有旁邊兩個我們開場和中場休息都有聊天的女生,我們四個可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離開地面。

你在煩惱什麼〉

從我已經記不清楚確切時間的某一年開始,我只要在起飛離開時都聽著這首歌。雖然過了這麼多年的練習,心裡還是住了十六歲那個膽小的自己。四周儘管陌生,在開頭悠揚的管風琴裡,有穩重的踏步和拍手聲,總讓我安靜的閉起眼睛,在載沉載浮裡面,攀著我最熟悉的聲線,飛往藍天,飛往未知。

我以前都沒有聽出來這首歌裡面很有趣的一個對照。第一段說「沒有不會謝的花,沒有不會退的浪,沒有不會暗的光」,仔細一想,提到的花、光、浪,這些都是好的事情,到了第二段「沒有不會淡的疤,沒有不會好的傷,沒有不會停下來的絕望」疤、傷、絕望,才是不好的事情。怎麼會這樣,好的事情和壞的事情都會逝去竟然是一種安慰。但是,我們不就是因為不斷的想要抓住好的,才會那麼煩惱嗎?時間不斷流逝,我們因此感到害怕,但是,這同時竟然也是最好的事情⋯ 因為不論如何,時間會一直帶著我們向前走,在這個看不見弧度的圓裡面,快樂和傷心都要被沖淡,等到我們又碰頭的時候,我們還是那個我們。

就算只有片刻我也不害怕

聽見青峰把最後一次的「就算只有片刻我也不害怕」改成「你也不要怕」時,立刻摀住嘴巴不要哭出聲來。怎麼會這樣呢?被罵被誤會被討厭都沒有關係,但是一被安慰就完全失控⋯⋯ 我以前總是在那句細語的「你在煩惱什麼嗎?」的時候也問自己,心裡那些沉重是不是可以在不同的眼光裡得到解脫,但這次聽到了這句話時,驚覺已經不是問句了,是輕輕的安慰。

在最後,又聽見一開始大河悠悠的旋律流過耳邊⋯⋯

923

下半場有好多《Walk Together》巡迴裡的歌。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場巡迴,也是從「覺得蘇打綠還不錯」到「蘇打綠中毒」的罪魁禍首。〈小時候 〉、〈好好愛你 〉、〈妳〉、〈我最親愛的〉、〈你講的話 〉,能夠跟著蘇打綠重返這些歌的現場,深深覺得生活果真沒有虧待我。

可能是因為哭的關係,我覺得我很清醒,清醒地站在場裡面,儘管我目不轉睛,認真聽每一個我早已經熟透的音符,熟透的每一個字,不像聽冬的時候,那時候我整個人飄飄然。我尤其喜歡那些牆上的影子,我太激動的時候,會去看牆上的輪廓,輪廓有時候顯得比實體還要迷幻、還要堅毅,他們說我過份依戀,我的確是。

愛總讓你一點不剩。身外之物我們都可以不要了,只要音樂和音樂帶來的感動就好。頭一次真實地享受一無所有的感覺,當能夠拋棄「假如⋯⋯就好了」、「只差⋯⋯而已,覺得有點可惜」、「早知道就⋯⋯」這些奢妄的想法時,就接近最赤身卻也最滿足的樣子了。因為,總算有什麼事情是我根本不願意在腦中設想其他種情況的了,我已經得到最好的那一個,不需要重新來過,如果重新來過的命運排列組合機率裡一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站在這裡的就不是我⋯⋯ 我已經得到最好的那個了,單單因為這一個,其餘的一切不完美也都不存在了。

在安可點歌的時候,馨儀和阿龔先回來台上。他們一開始還開玩笑說,要抽入場序號來選人點歌,但是不知道139號去哪裡了。我沒有帶任何吸引目光的物品,我只是持續的跳,然後在馨儀開口說:「我知道我要點誰了!」的那一刻,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知道她就是要點我。雖然在我喊「我想聽妳唱認真!」的時候她別過身子大叫不要,但她還是拿起了iPad查起歌詞,從第一句開始唱。

那是最初最初的樣子。這是我的第七場蘇打綠,也是長長的休止符前的最後一場了,第一次被點到歌,還是被馨儀點到,了無遺憾,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暫別方式了。「有個站在我正前方的女生」,沒有錯,不管遠近,不管中間有多少人,不管演出中間是不是會稍微移動,我自然而然的都會站去她的正前方。

到現在已經四個多月了。我們九月二十三號場的觀眾有一件只屬於我們的事,就是到一月二號休團的日子剛剛好一百天。可能是因為前陣子剛聽完百日告別,對我來說,寫下來的過程就是從心上卸下來的過程,那麼我這次就讓這些記憶掛著一百天吧,除了那天晚上散場回去之後速速寫下的最新鮮的幾段紀錄之外,我等到一月二號才開始動筆。在這期間,我經常在我雙手被忙碌佔據的時候想到這些片段,想到這些文字與音樂和我之間的連結,生命不長,但能因為喜歡的人和事情而變得寬廣。九月在從花蓮回來的火車上,我想到吃下午茶的時候小慧驚訝我們兩個的瘋狂,她說,每一場遇見都是很深的緣份,然後我就跟儀說,遇到一個很喜歡、也很喜歡你的人有多難得,還能夠好好走下去,更不是件容易的事。蘇打綠對我同理亦是,我從來沒有那麼喜歡過一個樂團,連遇到他們我都覺得難得。我身上還留有深刻的痕跡,但是,就先讓我們暫時說再會了,在這之後,回到平凡的生活裡捍衛千萬個夢,在這之後,溫柔的英雄不怕認真去活。在這之後,我總是說,夢裡見。

923-ending

「我早已忘記的夏天
 在變成黑白片的空間裡遊蕩
 我的手 你的臉 開一地陌生花
 灑落滿天的式微。」

Why Can’t It Be Real at The Same Time?

I was all depressed. Like I lost my soul. Now this emptiness had been temporarily filled with tears so I don’t come undone. I don’t know if it was right not to cry but at least holding them can keep me from falling off the cliff.

You sat there with me. You barely said a word but handed me a pen as an invitation for me to join your painting. I wasn’t sure what I should do because I’m not as good as you, I don’t draw as beautiful as you do. I was scared what if I messed up your painting. But you gently said it was okay, you’re welcoming different elements and styles even this happened to be new to what you’d originally planned. You said you learned to happily take in all changes that life offers you. You said I am beautiful anyway.

Am I? I was slightly startled by your serenity around me. People are still screaming and yelling out there, but I sense a peacefulness from you. Sometimes we just need recognition and acceptance even to the simplest things on us, or actually, just simply as who we are, like little children need compliments. The world seems full of malice yet you are so kind while I was so defensive and angry. You told me behind every evil behavior there is a need lacking of response. Understand this and be tender to them, and believe you can. Listen to the unsaid. If a person falls silent, it is very likely that she has been holding onto something she doesn’t know how to say.

I feel I can breath better. I started to draw lines and put down colors on your little house. Well, our little house now. Since we are sitting by each side of the table corner, I’m looking to your painting from your right-hand side, may I take your wall as my floor and add a bookshelf to it? Will that look weird? Is there any house on this earth ever looked like that? “No, there isn’t,” you smiled, “But it is beautiful and we should make one. I even enjoy this little house much more that now it gets the opportunity to be seen from your eyes.” And then all of a sudden you started giggling, eyes sparkled, “Like we are losing gravity and flying into space.”

紐約之四:萊辛頓大道

But you don’t know where to begin
‘Cause you’ve spent a lifetime fitting in
Only to wind out on the other side

Or maybe we should take a ride
Through the night
And sing along to every song
That’s on the radio…

– Ed Sheeran’s “New York” from Album x, 2014


Lexington Avenue

人類文明是整個宇宙裡最先進也最落後的一件事情。我們創造,同時也破壞,是一種很霸道的美,在紐約,不過分多,也不過分少,恰恰好到正好飽和的程度,讓人有點想脫離卻又忍不住充滿仰慕。

我逃跑的路線是一場集散成冊。在第一次跌倒的時候,我怪罪是對方的問題,但是等到第二次、第三次時,才意識到,也許和別人無關,是自己的體質,一次次墜落。

以毒攻毒。我誤食了一帖劑量過高的藥,更暈眩、更迷幻,甚至滅了那場久久不退的高燒,整個人飄飄欲仙,幾乎奔月。終於,終於不用再歹戲拖棚地在地面上折騰了,終於可以不用被身體困住了,終於不用再失望了。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忍直視那個高燒退去後殘存的樣貌了,只得尷尬又倔強得別過臉去,卻還捨不得乾脆的走開、捨不得直接扔棄,因為能感覺到還殘留著一點的餘溫,安安靜靜的,而那樣的溫度源自於心裡對這段回憶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