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兩三事

台北與我的關係,靠得太近,在我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就呼吸了這裡的空氣,以至於我經常無法具體描述她的樣子。總是那麼容易想念,那麼容易耍賴,那麼容易煩,那麼容易視為理所當然,從來沒學會要怎麼去好好闡釋,每到了想說什麼的時候,只能前言不搭後語的支支吾吾。也好像每次聽著歌,刻著劃著,話還竄不到舌尖,就流下淚來。

說不上醜或美,就是你的,怎麼會不愛。

拔腿狂奔的時候,覺得台北的街道像舌頭一樣,從外側捲起來,將我包圍。整個城市映在我腦海裡,好像閉著眼我都能跑,好像閉著眼我都還能看見,我鑽進地下道,我低空飛掠斑馬線,走到公車站牌送別,在天橋上揮手。這些永恆,都發生在一個轉身之內。

再怎麼飛,也飛不離心底的海洋,好像飛翔的不是我,是四周的星辰運轉。再怎麼跑,也跑不出那樣的範圍,好像移動的不是我,是腳下的城市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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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雨

雨後小店

新不一定要陌生,一如舊不能保證熟悉。

台北的雨滴滴答答下個不停,漣漪滲進腦海中,我不在夢裡,但也還醒不過來。喜歡早晨聽見窗外滂沱大雨,躲在棉被下,沒有畫面的世界裡,哪兒也不去,聞到純咖啡的香味,還有一點點手的溫度。

Grand Gestures

在你學會堅強以前,必須先認清自己的軟肋。

離開了熟悉的牯嶺街,從萬隆到忠孝復興,再到南京東路,這次移居到了台北車站和台電大樓,漸漸開始習慣路過古亭不下車。有時候是這樣子的,才覺得來去太多次了,一個人進出機場應該也不算什麼了,一個人在台北下榻應該也不算什麼了,卻在某一個瞬間又突然慌了起來,發覺自己沒有準備一個充分的理由解釋為什麼要回來,然後,過了入境大廳,看到沙子和小安,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笑臉,熟悉的聲音,牢牢接住我,耐心陪伴我走過繁瑣的店和街道。

你們從來不要我給什麼理由,你們就是家。

我慢慢回到來的路上,曾經以為失去了的東西,無從修復的東西,距離一遠便眼睜睜看著他們流過我指尖而抓不住的東西,都還在。這樣就夠了。

不打烊的書店

因為知道所剩的時間不多,於是很貪婪的醒著。台北人不也一樣不睡嗎?我在洗完澡、小歇片刻後又再度起身,續最後一個深夜的約。十點半踏入敦南誠品,發現各個角落竟然都佔滿了人,沒有倦意。

誠品敦南

滿坑滿谷的書。我一個人來的時候總覺得要在裡頭迷路,想逗留的同時也有點想逃離書店帶來的那種廣袤又孤獨的感覺。看見這個世界以如此多元的角度存在、由那麼多不同的面向張開:各種學術理論、詩集、雜誌、散文小說,當然也包括圖像為主的繪本、設計、攝影、百科圖鑑,甚至還沒出口就因資本壟斷而被壓回水裡的許許多多聲音。但是在這裡,它們都不主動說話的,等你揭發它;等它揭發你。我在它們之間翻揀,有時候找到還算喜愛的哪本書,浸在抽象裡、埋頭在遙遠年代或地點的時空一段時間後,猛一回過神到現實中,不免覺得孑然一身。

這次,我跟在晏晏後面,嚷嚷要她給我看看她都看些什麼書。我們在書櫃間穿梭,她很俐落的把不同的書斜勾出來,一面告訴我哪本好看,哪本她看了一半就被朋友借走了,還有哪本的作者最近又講了什麼造成轟動的話。就這樣,我以一種蜜蜂入叢的姿態,依循花香指示,迅速把好些書都採走。這麼做還真有種新奇的快感,仗著時間不夠給我磨蹭猶豫,反倒理直氣壯了起來,只憑著當下的引薦很迷人,加上一種愛屋及烏的心情,先買了再說。還有些則是對作者微乎其微的印象,或者完全是看封面第一眼的順眼程度,便任性地「以貌取人」把書納為己有,回家之後再慢慢相識、相處。

誠品敦南午夜

繞了幾圈,抱著書,我們賴在地板上喘口氣之餘繼續鬼扯,也屢次被店員獵個正著,追趕我們不要擋到走道、不要把身體靠在書上、不要把書放在地上。忽然間,忘記被趕到哪一櫃前面了 — 發現眼前愣著的封面,不就是上映沒多久的《小王子》電影版嗎?那一直都是一個很迷人的故事,不知道電影改編成什麼樣子?於是我們立刻興起了去找深夜場小王子的念頭。只是一查場次,發現當天最後一場在兩個小時前就已經播出。其實並不意外,畢竟那麼晚也太臨時了… 但還是有點失落,因為我多想也很瀟灑地頭髮一撥,說:「沒關係,今天沒了,明天再去看呀!」

接近午夜時分,我們讀著手錶秒數迎接新的一天,好像在短促的時光裡,跨過換日線也顯得特別。結好帳,我們踏出敦南誠品大門,沿著右手邊睡著了的仁愛路,散步到沒有光害的國父紀念館,在涼涼的深秋裡一起躺著看星星。我記得我們說到了對在台北生活的想像,其實淡淡又瘋狂的每一句裡面,都是最真摯的願望。每次說什麼也要回來看看,以為是了卻了一樁心願,解了一點渴,殊不知其實都是夢想的開端、夢想的提醒、夢想的加深。

如果不必遠行就好了,就不必把書帶走,就不必把故事帶走,就不必把眼前的畫面帶走,可以恣意的,什麼時候愛來,就什麼時候來躺著。你看,我們什麼時候說過要把星空帶回家?

7,935 Miles

7,935 Miles

不遠千里,也要回來看看。落地184個小時,卻覺得過了好久,發生了好多事,走了好多路。太喜歡台北,於是用力走著,像是要把它踩壞那樣,好像她才不會忘記我。

雖然我們不曾生疏,聯絡頻繁的程度讓我們甚至不需要用「那你最近過得如何?」來當作開場白,但是我還是喜歡見到面。不是為了能夠聊什麼只有面對面才能聊的大話題,我只是喜歡那些電腦訊息無法載入的事情:我喜歡那些不一直說話的臉龐,空氣並不因為靜謐而凝固。我喜歡足夠熟悉彼此的自在,無須以拷問的姿態來得知對方的想法。我喜歡那些細微、難以察覺的波動,聽見了說出口的話,也聽見了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停頓。還有,我喜歡極了那些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的時刻,每個人總會為了一些莫名的小事發笑,就像小小的煙火綻放開來,映成臉上的光。

政大日落

我們的廢話和青春。即使不是什麼刺激的行程,不過是賴在咖啡館的椅子上一整個下午(整間咖啡館只有我們沒有帶電腦或書,我們因此驕傲得不得了)、在雪花冰店笑得樂不可支(總要無傷大雅地揶揄一下身邊那些肥皂鬧劇)、爬到山頂去看燈火通明的台北盆地(小土包第一次搭貓空纜車)、在捷運站的早晨神經病發作穿得像個上班族想要融入尖峰人潮(我在逆光處依舊立刻認出向我走來的剪影)、深夜殺出血路在居酒屋碰頭(吃完後勾著手繞呀繞的,不願意說晚安)、在不打烊的書店裡帶我翻看那些我以前沒注意到的書(高樓大廈都睡了,我們還捨不得睡),卻在這萬千、也限時的對話裡,我被哪一句話抓住:也許當下知道,也許當下不知道。

熟悉、親密的信任需要我們願意冒一點險,冒一點險去表現一些真誠裡挾帶著的弱點,一些不甘、一些畏懼、一些困惑、一些渴望、一些感激,或者就稱這些是在最不隱藏、願意表現最真實的自己時的樣子吧,但是讓我最感到暖心的是,對於這些,他們從不撻伐什麼,也不將之放到顯微鏡下給予過分的注目,淡淡的,將彼此的傷和安靜的夢都放在心上,輕輕珍惜。生活本來就千瘡百孔,本來就會繞一些路,本來就有一些冷不防,本來就有些掙扎和無奈,我們都懂。

在離開了好一陣子,回到了原本工作、規律的軌道後,我才突然發現,那些我獨自在曠野裡,不論怎麼千方百計鼓勵自己也治不好的病,在這一週的某個時刻(或某幾個時刻),都被治癒了。那些擺了一年仍放不下的怨恨、每次提到總要酸個兩三句才舒服的是是非非,突然間都雲淡風輕了。幸好我飛了那麼遠,幸好我靠得那麼近,讓我撞見這樣的燦爛,不是我預先設定好要尋找的事情,也不是什麼外觀浩大的工程,但是卻那樣的美好,也因為那麼意外而讓人如此傾心。那些是在他們身上,他們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力量:像輕輕的風撫過身邊,親切得讓我在當下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樣的暖流,但是一時也沒去多想,等到走遠了,驚覺自己被洗淨了,轉過了身,才認出來。

讓人安心的風景

我錯了,在沒有喜歡的心情之前,是溫柔不起來的。是我的膽小使周圍的世界這麼粗糙,使得我離那些善意的目光和那個我也喜歡的自己,遠一些。是我的懦弱讓那些不愉快加速成了繭覆在身上,雖然看似安全,但什麼也留不住。在倒數日子的刀鋒上,像吃到飽期限快結束了一樣,我很粗魯地用力去揮霍、用力去塞滿、用力製造瘋狂的回憶,有時候揮霍的目的都忘記了,只剩快結束的恐慌很清晰,就算不想也拿自己沒辦法。

星期六傍晚天色正要暗,趁著台北短暫的秋意,我們幾個人沒有設定目標的晃到了寶藏巖,到處亂闖藝術家的家,在門口探頭探腦,結果挖寶到一間咖啡店。這間咖啡店的氣氛輕鬆又迷人,窗外遠處的高速公路咻咻咻,暈黃的燈光,光盯著菜就開懷的合不攏嘴的店員,香味撲鼻的茶水和啤酒,搭配我們胡言亂語卻開心的不得了的幾個人,剛剛好。阿淳畫畫,我們邊亂講話,還邊讀她義大利網友寄來的詩。當阿倪抱怨他的小煩惱時,我們虧他別跟些惱人的思緒待在一起,繼續跟我們鬼混就好了,「因為我們都是沒有在想什麼的人啊!」

從咖啡店走出來時,台北已經入夜了,整座城市從昏黃轉為明亮。到了公館捷運站,一聲簡單的再見之後,每個人往自己的方向回家,一個左邊手扶梯往下搭捷運,一個往前散步穿越台大校園,一個跳上右邊的公車了。一瞬間時間淋下來,我們就都隨之散去了,好像一齣好玩的快閃劇,我們從四面八方來,歡快熱鬧後,約好在八點三十分準時落幕,各自回到原本的軌道。

風的輕柔眼睛看不見。浸在他們堆疊起的氛圍裡,我猛一回頭在熟悉的面孔都回歸人海之後,才發現手掌裡握著什麼,原來他們給我的輕鬆已經讓對離別的恐懼傷不到我。我們到了一定的時間,命運的潮水推擠我們暫時去不一樣的地方,但是,反正再過了多少年,我們聚在一起時也都還是會一樣,這麼輕鬆,笑得不熄燈火。我這才一個人站在原處微笑起來,往誠品書店走去。真的,其實,不用拼命揮霍。他們讓我足夠放心,這就是他們,不會變,更在他們自己都渾然不自覺的時刻教會了我,原來慢慢品嘗的時候,那些味道反而更可以留住舌尖,不是飽到快吐了,什麼都不記得,日後才苦苦追趕,絞盡腦汁回想這些日子是怎麼樣的味道。

終於深刻體會「珍惜和揮霍是同一件事」的意思。甚至,珍惜才是揮霍的極致,單純的揮霍一不小心就成了浪費。生活帶給我們的那些痂,握緊了都會再發霉成傷口,放開了,都長成花。

浪漫派

我第一次以這樣的姿態站立,疾速上升,登上摩天大樓,把那些對於這座城過度迷戀的過往,一次就收拾好。你看,這是信義路和基隆路的交叉口,那個大螢幕無聲的異常激烈;新光三越的台北車站,所有的外星物體都在這裡降落;還有向南的遠方,承載著我們嚼不爛的青春;還有被落日映成金黃色的淡水河,我踮起腳跟,彷彿能看見我們傍著捷運淡水線行駛的往日。

我不認得他們了。我們從前都以為,環境包圍一個人的力量絕對奇大無比,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形狀。但後來我們發現,其實環境只是反映一個人內心的一面鏡子。如果你完好無缺,你到了哪裡都是一樣,不會因為換了環境便如此醜陋。

我們在黑泱泱的深夜裡不熄那盞小小的燈火。從前的我愛標新立異,對於老套的想法總是嗤之以鼻,但現在,其實,你說我都沒有變,對我來說才是最大的鼓舞。

我自個兒繞來繞去都只看見過往浮雲,但你總是這樣讓我一下子就貼到了核心,這核心不是什麼輝煌的英雄事蹟,是我那個最平凡的自己,卻也最難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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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暑氣至此而止矣。」但夏天的熱情哪會那麼聽話?我任性的遲到了,此時都是往年的尾聲,但今年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