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atchers

(一)

我想起去年五月在維吉尼亞某個梳洗完畢的晚上,我在幫泰勒小姐翻找地圖和折價券的時候,看見她擺在旁邊的創作集,於是我就坐全世界我最喜歡的沙發上,輕輕翻過頁的邊緣,輕輕笑,輕輕聊天。裡面有她畫的圖,有她從雜誌上面剪下來的拼貼,也有她用紙盒子曝光出來的相片,還有她寫的故事,關於她自己的童年故事。

我告訴她說,我認得,這篇故事你在我大二的時候給我看過,但是那個時候我英文還不行,看得好吃力,但是如今我能夠看懂了,好像模糊的輪廓現在清晰起來了。她說,是呀,我記得,你們那時候好青澀,我帶著你們,現在你們都長大了,我也不畫了,這些地方我也沒有體力條件再回去了,但是你不要覺得我講這些話很感傷,我想到我曾經燦爛就已經足夠,即便到了現在回想起來仍然透出溫暖的光。有一天,你會懂得我說的,雖然活在限制之下,雖然餘生已經直白的置在眼前,但是心依舊很自由。語畢,她淡藍色的眼珠從她的臉頰邊彎上來,讓我想到了傍晚六點日暮時分那種溫柔的天空色,躺椅淡淡的搖,我在她面前,一下子穿透了歲月,像我當年十九歲,沒有引薦,沒有表現,甚至沒有名字,她卻看得見我。但正因為如此,當一切都剝去了的時候,當旁人開始責怪我怎麼沒有照他們的意思、不夠討好他們了的時候,她沒有隨便質疑我,她知道我還是那個我,沒有鎧甲,沒有光鮮,她還是看得見我。

(二)

我追了將近三個月的連載小說暫時告一個段落了,一個我在失眠的清晨微光裡意外發現的、一個我很喜歡的故事的後續,被我帶在身邊來來回回幾千哩,時不時便檢查更新了新的章節沒有,然後在上週一個高燒的夜裡,暫時畫下了完結篇。

我經常在想,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我遊蕩在被看似虛無的情節裡,卻找到最踏實的情感。牽引出的千萬條思緒跟我糾纏,如今我得把它們釘住,然後我忍不住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故事竟然能有這麼強的穿透力,它的根竟然能夠扎得這麼深,這麼茂密,探進這麼多細微的地方。就像故事內容裡那些往返的信件,我握在手裡,舉在眼前,反覆地看,有時候我隨著視線輕輕撫過她的字裡行間,驚嘆為何她能抓住這麼多我們能感覺得到,卻留不住、說不出口的東西。

我留言給作者說,要不是有你,我們都要在原本嘎然停止的情節裡繼續提心吊膽,覺得還有好多話沒有說。這不都是我們嗎?總是想得太多,說得太少。傷口不會彈彈指頭就不見,痛痛也不會呼一呼就飛走,但是語言是我們最抽象卻也最堅實的媒介,很多誤會在了解之後就不覺得委屈,反而因為感同身受而揪起來的心痛,讓愛變得更深。這些沒有說的,你都在你的續集裡補足了,原來令人心急的部分,一點一點被你烘暖,讓人心安。在你行雲流水的文字裡,真正抓住我們的是你的智慧,還有在愛裡無私的模樣。她說,其實她並不刻意安排情節,可能也是因為人生累積下來的經驗,加上我們都同樣喜歡這個故事,這些角色會有什麼感覺,會有什麼樣子的反應,日日夜夜盤據她的思緒,這些故事好像是在她心裡的一顆小種子,有了自己的生命,怎麼就開成了花。

(三)

尼爾蓋曼寫的一篇新年祝福一直在手邊,從新年至今為止不斷地看,幾乎要背起來了,看著看著也忍不住自己動手翻成了中文。雖然這篇不是他寫給今年的,但是他的文字不會過期,他雖然生活中不認識他的讀者,但是他卻像個老朋友,就算不說出口,他也深諳我們心裡在想些什麼、猶豫什麼、害怕什麼。

時間那樣跑,我們那樣跑,有如雨後春筍,也有如隔夜曇花。他們是捕光的人,藏在縫隙裡的光被他們牽引,被他們提煉,被他們塗抹。在我連自己的影子都差點弄丟的時候,是什麼抓住了我們,在穿越千千萬萬個謊言的時候,在信任被破壞到無法修復了的時候,在我們面對流言蜚語感到搖搖欲墜的時候,是什麼讓我們依然能夠相信。

「我希望在這新的一年裡,你能善待自己。請記住,學著去原諒自己,也原諒別人。身在這個太容易一下子就感到憤怒的時代裡,事情變得比以往要更難有改變的空間,我們更難去理解他人、去為他人做些什麼。試著善用你的時間,小如分秒,大則日月,他們能像枯葉隨著春去秋來,一不注意轉眼間就吹散,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事無成,或者把這些時間都浪費在等待另一個開始上。去認識新的人吧,跟他們說說話,然後創造一些新的事物,分享給願意欣賞的人。不保留的去擁抱,去笑,還有,可以的話,去愛。」


“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Hmm…”
“I love you to the moon and back.”
“Is that so?”
“You know each day a heart can create enough energy to drive a truck for 20 miles. In a lifetime, it is equivalent to drive to the moon and back.”
“I see. I love you more.”
“No way! Tell me.”

“I love you. From head to toe.”

印夏天/你在煩惱什麼

蘇打綠的專輯裡,我最偏愛《春.日光》,《春.日光》裡歌詠的自然萬物、莊家哲學、溫柔純淨的心情,是讓我心神嚮往到近乎著迷的意象。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你在煩惱什麼》是我反覆聽得最熟最爛的一張專輯,在《春.日光》那樣勾住我時,《你在煩惱什麼》將我溫厚的包圍起來。

九月二十三號晚上六點半,台中TADA方舟音樂藝文展演空間,印夏天《你在煩惱什麼》首場。排隊進場的時候,覺得自己還跟不上一切正在發生的速度,明明知道是近幾年內最後一場蘇打綠了,耳邊卻嗡嗡作響,怎麼一切都還感覺好虛幻,也有點慌張這樣的狀態會不會讓我在表演開始之後不小心分神。驗好票後,我照著我一貫的偏好,拉著安寶卡了一個面對舞台稍微靠右的位置站定。埋在黑壓壓的觀眾群裡,我們還伸長脖子惦著腳尖胡鬧說,我們等一下可得聚精會神算好拍子,跳在附點反拍上,才有機會在其他人正拍落地時看清楚舞台上的他們。

923-opening

舞台背景的三扇窗戶從繁星點點的深藍漸漸淡成黎明的顏色,然後金黃的朝陽透亮,我看見熟悉的輪廓從窗戶後走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懂了,在大腦忙著接收和整理一週下來發生的事、無暇去往內思考什麼的時候,心這個器官只負責刻劃得最深的事情,穿透所有的花花綠綠,輕易就能帶我回到最純淨、最柔軟的地方。突然之間我能夠了,我非常清醒、非常專注,我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一場了,在被擋住的影子裡,沒有光的地方,映進眼底的每一個畫面、淌進耳裡的每一個旋律,都流到臉頰上。

〈片刻永恆〉

琴鍵按下,沒有開口,沒有句子。第一首歌,先聽琴聲悠悠,先聽大河悠悠,先聽時光悠悠。

在我的潛意識裡,河流、時光、生命這幾樣東西在本質上是相似的,擷取他們的某些段落,有時候覺得擱淺、有時候絮絮叨叨、有時候湍急起來,但在得以窺視全景的時刻,又感到他們寧靜無邊,如同永恆,起點和終點在想不到的地方竟然互相流通。以至於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哪個是本體、哪個又是喻意,其中一樣出現時,投影到心裡看見了另外一樣,在意象裡交錯重疊。

〈幸福額度〉

當初這張專輯的簡介是這麼寫的:「這是蘇打綠最私密的一張專輯,是關於內心情感和深層渴望的討論。」在我們為身外的事物忙得焦頭爛額時,有很多連自己都來不及正視的困惑,癢癢的緊貼著我們,但是我們不知道怎麼去正視、去撫平。其實,這些困惑不是一定需要一個單一對應的答案求解,更多時候是需要一個肯定,在山重水複的時候,有一個出口。這個出口只是有人比你堅強的擋在你前面,或者是一個飄散在空氣中替你質疑生命裡的無常「Why…?」

我想到了青峰在小情歌裡自許為「歌頌者」,我想就是這個意思,有人替你歌頌生命的痛和生命的美,在這個時候就透徹了起來,看見兩者竟是同一件事物的兩面,也不是傷感,但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鼻子酸酸的。「幸福或許是諸葛,三顧也不見得成」、「相聚分離,光影涼了又溫」、「凡美麗總像是流水逝去不會轉過身」⋯⋯

聽Live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就是,會在這第一千零一遍的當下聽見出一些過去那一千遍都沒聽見的東西。到「或許就像哥倫布,錯誤點起萬盞燈」的時候,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我自己,我簡直無法呼吸。我們今晚站在這裡不都是這樣子的,在某一個沒有打算追尋的時刻陰錯陽差發現了蘇打綠,然後在一首歌、一場演出的時間內就被撈上了,從此就沒有再離開。這掛起的萬盞燈是我們對這些回憶小心翼翼的收藏、小心翼翼的堆積,也是我心裡那個珍惜的感覺吧,因為真心所以亮晃晃的,覺得好美,視線模糊了,嘴角也笑了⋯⋯

〈你被寫在我的歌裡〉

早在四年前暑假的某一個下午,我們就一起翻唱了這首歌。我還記得試聽剛釋出的那個下午,還是只有兩把木吉他伴奏的獨唱版本,我下課回來看見有人分享,點開來聽,歌詞像一束燈打向我,我眼前發黑,臉頰暖烘烘。我想了不只一次,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以下青峰的手寫歌詞均來自蘇打綠臉書)你被寫在我的歌裡你被寫在我的歌裡

《印夏天》剛開跑的時候,蘇打綠說要還原每一張專輯的樣子,我那時候在想,會不會真的找當初專輯裡的Ella來對唱呢。我私心希望是馨儀唱,這首歌我從高雄聽到洛杉磯,兩種新編曲,每一次都是聽跟馨儀對唱的版本。其實,《當我們一起走過》裡的18場、十週年《AIR》的20場、《再遇見》的22場,這首歌都是由她來唱,她早就唱遍了大江南北。我太喜歡她甜甜的嗓音,這次來到台中,看到依然是她開口的時候我笑得好開心,在我心裡,她早就是這首歌的女主唱。

〈如果凝結就是愛〉
如果凝結就是愛
〈喜歡寂寞〉

我曾經給過這首歌獨自的篇幅。不過這次我的故事已經更新,在聽到副歌的時候,跳脫了愛戀的框架,回歸到自己身上。

「當時奮不顧身伸出我的手,看見了輪廓就當作宇宙」

歌裡偷偷藏了時光,同樣的字、同樣的旋律,這次抓出另一段歲月。現在回頭看那五年的庸庸碌碌,太積極去融入一個群體,想要贏得他人的認同和讚賞,以為這樣就可以快樂,因此花了太多時間在說服自己成為另一個他人期待的樣子。明明心裡覺得苗頭不對的聲音已經頻頻出現,還摀住耳朵哄騙自己那只是等等就會過的假象。但是,逃得過別人逃不過自己,有一天我不得不喊停。

「如今故事發展成就一個我,學會了生活能享受寂寞」

在眾口鑠金和權力遊戲的世界裡,看破他人設訂的規則還不是最難的部分,更難的是一旦退出,就會面臨一個沒有前例可循的情況,緊接而來的是大量的自我質疑。真實讓會讓人孤立,可是在這之中的寂寞逼我翻鬆自己的土壤,沈澱、敲碎、裂開,慢慢挑揀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只有功利和目的的,以一種不慍不火的面容,我也許不需要去當那個大聲說出國王根本沒有穿新衣的小孩,但是我開始學著丟棄那個他們不斷跟我說對我有益處、但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的麵包。

這會是一輩子的功課,要在這個世界和自己之間找到一個和諧,第一件事情要先忠於自己的真,也許不需要向世界宣告、不需要蠻力抵抗,但是我越來越喜歡寂寞,因為我想要永遠保持清醒。這裡最讓我感動的一句是「我此刻的樣子見風仍然是風」,每次聽到都讓我覺得即使再昏暗,還是有一線光明,因為我還是要選擇相信最初的樣子,我沒有、也不會因此放棄,做不了白晝的太陽也要做黑夜裡的燭光。

〈燕窩〉

只要有人問我,蘇打綠哪首歌的編曲最令你驚艷,先不管冬專輯裡的交響樂大陣仗,我的都回答是〈燕窩〉。兩年前它曾經是我播放歌單裡的常播排行榜第一名,不過後來都只聽CD了,這種意外得到的紀錄也消失了。除了編曲,青峰在這首歌裡描寫的心境讓我非常喜歡,初聽歌名不知道裡面賣什麼藥,其實整首歌是一個比喻,將創作人比喻成燕子,寫的歌都是自己的嘔心瀝血,原本只是單純想要蓋一個家供自己休憩,可是這樣的養分卻不小心成了別人口中的營養品,並非本意的造福了喝下去的人,但是,若你曾經因為聽見他的歌產生了共鳴而感傷一時,那也就值得了。

我有時候覺得,他們發出的光芒反而遮蓋了他們自己本身,有些失焦的追逐讓場面變得熙攘。他們對此總是反覆強調,甚至像一種殷殷訴求,「我們最想代言的,是我們的音樂。」「除了音樂以外,沒有別的了。」我記得他們好幾次說,我們就只是想要好好唱歌給你們聽而已,不在意商機、也不在意噱頭,本質被疏忽、被隨意對待是很痛心的,好像自己的心血被這些熙攘給氧化了。這裡的歌聲是悲壯的,但是,在這之中我聽見他們仍然用無私來面對這一切,那樣子的情感的質地其實是好柔軟的,好比蚌殼如何去對待砂石,因為那些創作出的心情和故事本該是私密的,他們大可不必分享,但是他們仍然願意,我想他們只求遇到同樣珍惜這樣心情的聽眾們,他們也絕對給予超出該有反饋,他們總是堅持唱到最後一分鐘,處處為觀眾的權益著想。一開始的弦樂像是燕子原始的美,到了後半段在我聽來有點黑暗糾結的搖滾樂,但是到最後我發現所有的器樂都加進來融在一起了,我想這代表黑暗面沒有消失,但是又能夠找到歌唱的意義,居然比一開始還更澎湃了… 也許就著樣唱呀唱得飛出了自己的生命線,然後最終聽見悲壯背後更寬廣的灑脫「I don’t care ⸺」

我能夠做的,也就是一起去珍惜。「蓋成保護你的家」還讓我想到在有一次的廣播節目裡,青峰說可以出外工作很久都沒有關係,但只要不見團員幾天就會很想念他們,心之所向就是家。我那時候想,那麼這也是我的家。因為好累、好疲倦的時候,我就住進了這個歌聲裡,在無數個黑夜裡和我發酵在一起,醒來,又睡去…

〈繭

在聽到「建造一個白色的房間」的時候,我突然會心一笑,這一定是舞台組這次的構思來源吧!這是我很喜歡,但可以說是這張專輯裡最不喧嘩的一首歌。編曲乾乾淨淨的,只有鋼琴和貝斯(沒有鼓點的貝斯總是讓我起雞皮疙瘩),放在華麗澎湃的燕窩之後,我有時候覺得它的價值遠超過它實得的讚賞和注目。
繭
我覺得這才是最私密的歌,我聽見了創作者關上門裡面發生的事,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看得見這樣的過程,我們只見著之後蛻變完成、長成健壯的樣子。黑暗裡那些躲藏、迷失、掙扎、剖開、故步自封,舔拭和自己糾纏的傷口,每次在其中是生是死,沒有人曉得,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這樣的隔離裡脫去了什麼、拋棄了什麼,我想這次每個人自己更私密的部份。但是我很喜歡最後一段「紛紛的年穿梭我耳邊,晃蕩又沉澱,洗淨生命的語言;攘攘的夜遠離我之內,淡定但淘選我的一切。」所謂破繭而出,很像是在說「我曾經必須逃開這一切紛紛擾擾,但是現在我已經學會淨化和掏選了,即使我還是身處一樣的環境,他們不再攪擾我。」青峰把這樣的心情用這麼美的文字寫下來,我想到嘉莉費雪說的一句話:「Take your broken heart, and make it into art.」

〈當我們一起走過〉

這首歌對我而言不像〈你在煩惱什麼〉,幾乎每次聽都會想流眼淚,但哭起來的振幅卻是最大的,淵源要從一年前的《再遇見》說起。

過了一年整,回過頭去看,覺得那次演唱會的心情,可能是這一生中獨一無二的。怎麼說呢,不像在台灣聽蘇打綠,一路上還有太多我喜歡的人和事容我分散我的期待,有各式各樣的感官刺激來共享我的注意力,在這裡都沒有,只有種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空曠,自己一個人搭飛機、一個人開車到了場館,身旁的人一個也不認識,連口音都很陌生。那樣的期待可以用困迫來形容,所有的,我的孤單,只能濃縮在那短短三小時強烈釋放,那熱度之高,就像明明漂流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停港靠岸,好不容易才可以不勇敢一點,接著馬上又得再張帆出航。那時候這首歌就是在送別的路口,是安可完的最後一首歌。我從來沒有在哪裡的現場這麼激動過,我就要繼續回到曠野了,「你眼底的溫柔也為我保留心的寄託 -」但是心裡有人留一個位子給你,你留了一個位子給他們,就是家。那次阿福站在我前面看著我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傷心的時候,道別的時候,害怕的時候,學著在哭泣裡微笑。

當我們一起走過〈浪漫派〉

1. 家凱作曲,心理系的人寫的和弦就是有神秘的色彩。
2. 貝斯的第一個音好性感,主歌的鼓點也好性感。
3. 情色到了蘇打綠手裡就不再只是情色,這首歌真的配得上「情色美學」的美名。

〈控制狂〉

在進場之前,我跟儀在傳訊息。她鼓勵我說,不要管身邊的人冷靜還是熱情,我一定要為了自己,連帶她的份,在能夠跳起來的時候用力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熱還是太擠,這次沒有以往的那樣群體瘋狂,不過我一點也不介意,我和安寶,還有旁邊兩個我們開場和中場休息都有聊天的女生,我們四個可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離開地面。

你在煩惱什麼〉

從我已經記不清楚確切時間的某一年開始,我只要在起飛離開時都聽著這首歌。雖然過了這麼多年的練習,心裡還是住了十六歲那個膽小的自己。四周儘管陌生,在開頭悠揚的管風琴裡,有穩重的踏步和拍手聲,總讓我安靜的閉起眼睛,在載沉載浮裡面,攀著我最熟悉的聲線,飛往藍天,飛往未知。

我以前都沒有聽出來這首歌裡面很有趣的一個對照。第一段說「沒有不會謝的花,沒有不會退的浪,沒有不會暗的光」,仔細一想,提到的花、光、浪,這些都是好的事情,到了第二段「沒有不會淡的疤,沒有不會好的傷,沒有不會停下來的絕望」疤、傷、絕望,才是不好的事情。怎麼會這樣,好的事情和壞的事情都會逝去竟然是一種安慰。但是,我們不就是因為不斷的想要抓住好的,才會那麼煩惱嗎?時間不斷流逝,我們因此感到害怕,但是,這同時竟然也是最好的事情⋯ 因為不論如何,時間會一直帶著我們向前走,在這個看不見弧度的圓裡面,快樂和傷心都要被沖淡,等到我們又碰頭的時候,我們還是那個我們。

就算只有片刻我也不害怕

聽見青峰把最後一次的「就算只有片刻我也不害怕」改成「你也不要怕」時,立刻摀住嘴巴不要哭出聲來。怎麼會這樣呢?被罵被誤會被討厭都沒有關係,但是一被安慰就完全失控⋯⋯ 我以前總是在那句細語的「你在煩惱什麼嗎?」的時候也問自己,心裡那些沉重是不是可以在不同的眼光裡得到解脫,但這次聽到了這句話時,驚覺已經不是問句了,是輕輕的安慰。

在最後,又聽見一開始大河悠悠的旋律流過耳邊⋯⋯

923

下半場有好多《Walk Together》巡迴裡的歌。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場巡迴,也是從「覺得蘇打綠還不錯」到「蘇打綠中毒」的罪魁禍首。〈小時候 〉、〈好好愛你 〉、〈妳〉、〈我最親愛的〉、〈你講的話 〉,能夠跟著蘇打綠重返這些歌的現場,深深覺得生活果真沒有虧待我。

可能是因為哭的關係,我覺得我很清醒,清醒地站在場裡面,儘管我目不轉睛,認真聽每一個我早已經熟透的音符,熟透的每一個字,不像聽冬的時候,那時候我整個人飄飄然。我尤其喜歡那些牆上的影子,我太激動的時候,會去看牆上的輪廓,輪廓有時候顯得比實體還要迷幻、還要堅毅,他們說我過份依戀,我的確是。

愛總讓你一點不剩。身外之物我們都可以不要了,只要音樂和音樂帶來的感動就好。頭一次真實地享受一無所有的感覺,當能夠拋棄「假如⋯⋯就好了」、「只差⋯⋯而已,覺得有點可惜」、「早知道就⋯⋯」這些奢妄的想法時,就接近最赤身卻也最滿足的樣子了。因為,總算有什麼事情是我根本不願意在腦中設想其他種情況的了,我已經得到最好的那一個,不需要重新來過,如果重新來過的命運排列組合機率裡一不小心出了什麼差錯,站在這裡的就不是我⋯⋯ 我已經得到最好的那個了,單單因為這一個,其餘的一切不完美也都不存在了。

在安可點歌的時候,馨儀和阿龔先回來台上。他們一開始還開玩笑說,要抽入場序號來選人點歌,但是不知道139號去哪裡了。我沒有帶任何吸引目光的物品,我只是持續的跳,然後在馨儀開口說:「我知道我要點誰了!」的那一刻,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知道她就是要點我。雖然在我喊「我想聽妳唱認真!」的時候她別過身子大叫不要,但她還是拿起了iPad查起歌詞,從第一句開始唱。

那是最初最初的樣子。這是我的第七場蘇打綠,也是長長的休止符前的最後一場了,第一次被點到歌,還是被馨儀點到,了無遺憾,我想不到任何更好的暫別方式了。「有個站在我正前方的女生」,沒有錯,不管遠近,不管中間有多少人,不管演出中間是不是會稍微移動,我自然而然的都會站去她的正前方。

到現在已經四個多月了。我們九月二十三號場的觀眾有一件只屬於我們的事,就是到一月二號休團的日子剛剛好一百天。可能是因為前陣子剛聽完百日告別,對我來說,寫下來的過程就是從心上卸下來的過程,那麼我這次就讓這些記憶掛著一百天吧,除了那天晚上散場回去之後速速寫下的最新鮮的幾段紀錄之外,我等到一月二號才開始動筆。在這期間,我經常在我雙手被忙碌佔據的時候想到這些片段,想到這些文字與音樂和我之間的連結,生命不長,但能因為喜歡的人和事情而變得寬廣。九月在從花蓮回來的火車上,我想到吃下午茶的時候小慧驚訝我們兩個的瘋狂,她說,每一場遇見都是很深的緣份,然後我就跟儀說,遇到一個很喜歡、也很喜歡你的人有多難得,還能夠好好走下去,更不是件容易的事。蘇打綠對我同理亦是,我從來沒有那麼喜歡過一個樂團,連遇到他們我都覺得難得。我身上還留有深刻的痕跡,但是,就先讓我們暫時說再會了,在這之後,回到平凡的生活裡捍衛千萬個夢,在這之後,溫柔的英雄不怕認真去活。在這之後,我總是說,夢裡見。

923-ending

「我早已忘記的夏天
 在變成黑白片的空間裡遊蕩
 我的手 你的臉 開一地陌生花
 灑落滿天的式微。」

Christmas Treats From Cate Blanchett

THE PRESENT

She swept the entire New York City.  I was sort of relieved when I realized I certainly wasn’t the only one who is obsessed with Cate. I ran into people everywhere (with all kinds of accents and ages) talking about her and her works, in lines, outside the restrooms, and crossing the stairs.  I was absolutely fortunate to catch her during this special season: her first Broadway show “The Present” with the entire Sydney Theater Company crew brought along at Barrymore Theater for only 13 weeks.

Everything started with Carol back in this past November, then I haven’t been able to pause exploring her works and her interviews. Intelligence, earnestness, and wisdom have always attracted me, and she is perfect with these traits. I adore how she elaborates her roles, and her unique vision of seeing the insides of the characters she plays. I learned she started her performance on real stages, so I was exhilarated and incredulous when I found out I had the chance to come to see her show, a live show, in person. Even though I did get lost in this complicated-ish plot without knowing the background of the story (and I was too thrilled to pay attention to the conversations at the opening that she stood right in front of my eyes; took me a few moments to calm down), but still later I was deeply moved by her lead in all those emotion switches as the actors continued to unfold the events in the story.

Good live shows can be very addicting. They may not be able to contain as many details as movies do, but they definitely offer something we can’t get watching movies. I could feel the suspension tightened up when audiences really became part of the shows, and our emotions combined with the actors’ on the stage. After all, who wouldn’t fall for Cate in her husky-voiced glamour and the way she moves around and gives gestures?

MANIFESTO

I lost some sleep the very last night in New York. The air in New York City at night is definitely too dry for me. I had been wide awake since four in the morning reading several letters (again, relating to Carol) I randomly found posted by a wonderful writer, the letters which was set to happen about sixty years ago right in this city where I was, during this same season. When I saw the foggy light of dawn through the curtains, I went downstairs and fixed myself a plate with toasts and scrambled eggs, and came back in the room finishing reading those letters while eating.

I had had a brief impression in the back of my mind that there was a display of Cate somewhere in New York City, but I wasn’t planning on visiting until Nico returned to Taipei and I was all alone. After searching Instagram hashtags, I found it was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 right next to Central Park, and the event time fit perfectly to my schedule, just a few hours “spare time” before taking my flight back to Dallas. Upon the information, I immediately packed up my things, and took the metro outbound toward uptown.

“Manifesto” is an exhibition produced and directed by Julian Rosefeldt which Cate plays 13 different characters (in a very wide range, amazingly, including a factory worker, a news reporter, a CEO, a punk, a scientist, a choreographer, a widow, and even a homeless old man) on individual screens all at the same time. Those clips create a series of striking monologues from all sources of declarations, sometimes they speak out loud, and sometimes they are just the inner voices of the characters. I learned a quote from New York Times which made me smile to myself. It says, “Most people probably wouldn’t rush to read a lot of philosophical declarations by artists from the past century. But if those statements — known historically as Manifestoes — were delivered by the actress Cate Blanchett, playing distinctly different characters, audiences might be more likely to pay attention.”

When I walked into this room with all thirteen screens, I felt both lost and found… it was hard to believe that all roles were solely played by her. Because they all look so different, not only the way each role dressed, but also the facial expressions and tones made it hard to recognize as the same person. She especially blew off my mind when I learned that she shot all those clips in merely 12 days. That’s real talent, because such tight time frame for this amount of works means it only allowed very little room for improvisation. She must thoroughly research and understand the sociological and 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each character to result such fabulous outcomes.

She is indeed pure art. Mesmerizing.

關於《春.日光》

關於《春.日光》

要來這個的週六,我過份喜歡的樂團,要在我過份喜歡的地點,找我過份喜歡的創作歌手擔任這場演唱會的導演兼嘉賓,唱這張我過份喜歡的專輯。說來也好玩,在當初《印夏天》這個演唱會系列發佈的時候,我們就開玩笑地嚷說,怎麼可以大江南北都去了,就是沒有選去最有夏天氣息的東岸呢?不考慮最後加場台東嗎?結果沒有想到還真「一語成讖」給我們說中了。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領燙手的不在場證明了,但是如何去克服那無力的失落卻還是一點也不熟練,那我想,不如藉著這個機會,寫寫我眼中這張沉澱了很久的《春.日光》,尤其是最主要搭建起我心裡對於這張專輯的美好樣貌的四首歌。

《春.日光》是蘇打綠以四季為主題,將音樂區分成四種類別的《韋瓦第計畫》裡面首發的第一張,曲風為圍繞台東春天的溫暖民謠,於2009年春末發行,已經七年了。在這個快速流轉的時代裡,不少人認為歌曲裡不談情說愛就沒有市場,更多人認為一個專輯裡就是特定的兩三首歌主打,其他的歌只要置入一起賣出就好了。但是蘇打綠都推翻了這些不必要的定律,說實在話,他們也是在出這張專輯的時候讓我眼睛為之一亮,不隨意拼湊填塞歌曲,反將歌名提成一首詩,還有強烈的時序,一首首歌曲隨著「日光」在一天之中的走動所形成的角度,有了不同的風景。那時青峰說不想要再寫諷刺和酸人的歌,取而代之的,是真心承認悲傷或者讓人溫暖的歌。他也確實做到了,這張專輯非常溫和,溫和的同時卻不失直搗人心的情緒,離開了城市,離開了人群,回到大自然和我們自身的關係。

〈 融雪之前〉

去年的春末,深埋在一團混沌裡,我與自己有無數的對話。日子很停滯,生活很失控,綿綿細雨下了很久,我經常一個人坐在書店門口,從傍晚坐到深夜,這張專輯在耳邊無限循環。這首前奏的管風琴,我聽見了清晨冬雪蓋了滿地的那種安靜。我有段時間很害怕聽到這首歌,好像除去了所有可以讓我拿來當藉口暫時分心的嘈雜聲,我就不得不面對自己當時很畏懼的孤獨。但是,如果不先面對自己,要怎麼醒過來面對更多世界的複雜?我覺得這首歌裡面的「你」全是另一個值得信賴的自己,有時候在,有時候離開,有時候去愛,有時候不安,受了傷正踡著身子閉著雙眼的「我」正在與你對話。

在接著的八月,一個週六的大清早,是要去加州參加表哥婚禮的那天。家裡人都提早了兩三天先去,剩我最後出發,由於早班飛機的關係,我必須三點就起床,自己開車去機場。整條連路燈都沒有的高速公路上只有我一輛車,除了我的前燈和遠處分不清是地平線以上還之下的星星以外,是一片沒有邊際的漆黑,剛好播放器就這麼轉到了〈 融雪之前〉。那天第一次,覺得這首歌的旋律和如細語一般的詞摸進了心裡,無可自拔地淚流滿面。那時人生大階段的腳步在死寂了很久後終於再次啟動,還有點踉蹌,剛好一如這首歌天色漸亮,雖然還不完全心甘情願,但是那個「你」醒過來了,心裡冰封的草原融化了,接著沒完沒了的崩解……

天地不好不壞、不慢不快,都有剛好的份量,有各自的時辰,也必然有所交替,「有陽光就有黑暗」,有積雪也一定會有日照。在春日尚未來到、日光尚未來到前,像仍然埋在地下的種子聚集自己,雖然看不見變化,但是生命的本質無論如何都是流動的,如果沒有悲傷過,我們就沒有感受快樂的能力。副歌裡面逐項加入清脆的木吉他,渾厚又穩重的貝斯和鼓,到了悠揚的中提琴,雖然很赤裸但是卻也鬆了口氣,馨儀說那是踏過雪地的奔跑聲,像我那天破曉前在高速公路上疾駛……。

〈日光〉

〈日光〉這首歌相當於早晨日頭升起的那段時間,開始曬熱了,剛醒過來,歌詞前段曖昧不清,卻曖昧不清得很美好。冬夜的夢境甦醒過來,鏡頭還有些對不準焦距,但無疑已經見到了令人興奮的日光。我有時候在一些念頭的轉換之間會覺得,在某些節骨眼上,快樂似乎比憂傷少了說服力?美好讓人覺得很恍惚?面向早晨的日光總有點睜不開眼睛?但卻又需要一些脫軌來滿足平常太理智的生活裡渴求卻又說不出口的東西。牧神在這首歌裡攜帶著這樣的角色,跟著如船在河川中上上下下的節奏和旋律,人性最原始卻不罪惡的慾望,在短短的時辰機會裡,快樂釋放。

整首歌的精華在於最後兩句「美好是因為克服美好的恐懼,美好是因為無視美好的逝去。」我認為也是直到這兩句才點破了到底如何看待美好這樣東西。我更私自將這兩句和來自幾米的《月亮忘記了》裡我很喜歡的一段聯想在一起:「看不見的,是不是就等於不存在?也許只是被濃雲遮住,也許剛巧風沙飛入眼簾,我看不見你,卻依然感到溫暖。 」其實,對於擁有和失去、看得見和看不見、短暫與永恆,我到了近年才有深刻的體會。享受當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體認得到美好經常是建構在認知它即將消逝的危機意識上,於是總是拿了一半心力在害怕失去,就像失焦的鏡頭戰戰兢兢沒有辦法專心。其實,先坦然接受和承認他們會逝去才是,也就是先克服對美好的恐懼,然後第二句就說明了:不要害怕逝去,他們走過必定有痕跡,是眼睛看不到而已,真正的美好並不會隨著時間將其憑藉的事物帶離眼前就隨之消失的。

〈各站停靠〉

初次聽到時心裡只覺得震驚,覺得這是什麼樣的一首歌啊?說說唱唱的呢喃細語,像夢裡飄忽,又像小雨在下,一開頭還是莊子〈齊物論〉的原文,穿插法語的口白。一仔細聽,裡面有飛舞的蝴蝶、有夢裡的人、還有前世的花。

在蘇打誌裡,青峰說這首歌和〈融雪之前〉的人稱有相呼應,聽到我耳裡,我認為這裡的人和蝴蝶同樣也是不同狀態的自己,蝴蝶是我們快樂純真的樣子,而花是我們追尋的樣子,或我們完成一半的夢,人則是我們在過程中間歇的自困,僵直麻木的樣子。

今年春天從南半球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兩隻燕子落腳我家後院。我們曾經想要把牠們趕去別的地方,但是看牠們每天清脆歌唱、築巢、天黑了就回來擠在一起睡覺,心裡覺得柔軟也就打消了這樣的念頭,我也好奇牠們究竟怎麼找到對方,成雙到處飛翔。在屋裡的我每天看牠們,心裡開始隱隱約約感覺到,我曾經哪一時,也因為離我很遙遠而有如前世般,我曾經也是一隻單純的蝴蝶,雖然燕子們快不快樂我不能咬定,但至少牠們是那麼單純的活著。我是在追夢的觸鬚裡才變成了人吧,這樣患得患失,在貘的前方氣喘吁吁,在宇宙的砂礫之間迷走打轉… 我沒有想過可以五千多年前的莊子,如今可以在一個二十七歲的男生的文字裡看見,而最畫龍點睛的一句,是忽然間離開低音纏綿的拔高女聲,對我來說也是整張專輯的主題句:「我期待夢醒的時候,要做一隻順應快樂的蝴蝶。」但願我們終將得醒來的時候,也能夠不再去強求舊時的模式,能夠順應自然、順應快樂。

〈交響夢〉

這是四首裡面最晚擠進心裡的歌,但是我一直都很喜歡,淡淡的喜歡,因為這首歌從頭到尾都給我一種柔和清新、放鬆寧靜的印象,句子像詩,旋律像雨,後半段的吉他,清脆的泛音滴滴答答,一顆一顆輕輕落在身上,這也是除了〈小星星〉以外,另一首我覺得青峰的歌聲像精靈的歌。我想我還找到了一個不一定是標準答案的小謎底,就是除了日光是跟專輯同名的歌,標題本身就是日光,其他就剩〈各站停靠〉和這首〈交響夢〉沒有「日光」兩個字了,一個做夢去了,一個醒在雨水裡。

在乾旱的溫帶大陸氣候,春天的四月五月和秋天的九月十月才是稍微多雨的季節,每一場雨都是一場恩賜,帶走難以忍受的夏天和冬天,帶來可以呼吸的空氣。一場秋雨都掉一場涼,而第一場春雨更是明顯,遍地冰雪融化,大地洗淨,煥然一新,是名符其實的「拓荒者」來敲醒了每棵樹,等陽光再來,枝頭就紛紛冒出嫩綠。這樣明顯的感受,也逐漸讓我對於自然在季節裡的變化越來越著迷,甚至連桌曆也要挑有註明節氣的才行,能對照雨露和植被的變化是真實地與日期吻合,越觀察越覺得奇妙,越覺得這樣的規律偉大。

一翻開自己過往的日記,有很多我跟各季的雨之間的種種愛恨情仇,雖然綿綿細雨久了人讓覺得心煩,但回想起滂沱大雨卻總有精力旺盛、興致高昂的心情。在高中時期,我們脫掉鞋子,光腳踩著水啪啦啪啦的跑過網球場;大學時期,隔壁的麥肯琪每次一下雨就要來敲門,好像發生了什麼天大得不得了的事一樣,然後我們就吼著衝出去在雨裡跳舞、旋轉、唱歌,濕透全身再進門的時候總惹得克莉絲汀邊尖叫邊拿毛巾給我們,儘管我們對她的斥責永遠嘻皮笑臉;搬回家後,每次天上ㄧ出現海浪般的濃雲滾滾,爸爸就趕緊打來問我在哪裡,這兩年全球氣候變化大,暴雨撒起野來常常會挾帶冰雹,有一次我很緊張地問,你看得到衛星雲圖嗎?我是不是該先找個地方躲一躲?然後爸爸像個指揮官在電話裡跟我說:「不必!只要你跑得比雲快就行!」


這張專輯當然不只這四首歌,我也非常喜歡〈嬉戲之後〉和〈早點回家〉,不過這次先寫到這裡。我之前被問為何喜歡這張專輯,總是一時答不出來。我想我現在仍然講得不夠清楚,但是我認為在一切之上,最難的是找到自己,最難的是面對自己的匱乏,最難的撫平自己的質疑,最難的是跟這個世界自在相處,我想這張專輯裡面講述的事情深深抓住了我這樣緊握的拳頭,好像牽起來撫觸再輕輕放開那樣,然後指給我看那一個美麗的畫面,一個真實的寓言,在那裡,我們可以不強求也不放棄,抽離又親密,有天地大自然的莊嚴和溫柔,還有最原始的美麗……

印夏天/冬 未了

謝謝芳寶、謝謝宜樺、謝謝儀儀,沒有你們,我不可能這麼幸福的聽見冬天。九月十八號是整個印夏天裡最硬的一天,因為萬般沒想到颱風無預警的吹掉了原本週六的場次,改期到隔天的週日下午三點,再加上連著原本週日傍晚的場,一時之間變成兩場連在一起了,我想我一生也只有這一次機會可以這麼奢侈的連續聽七個小時的蘇打綠吧!

我有點抗拒寫,又不得不寫。每次我以每小時幾百哩的速度離開,醒過來時,時空就已經大相逕庭。那是一種距離造成的失落感,很直接也很強烈,你無法做什麼,無法擁抱、無法凝視、無法靜靜微笑,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在這些年裡,我變得這麼仰賴文字帶給我的安慰和紓解。其實音樂組成的宇宙遠超我的隻言片語所能囊括,是我需要好好的想,這個過程讓我輕輕放下,細細找到其中的樣子,抽絲剝繭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很捨不得,但是寫下來才不會繼續在同一個時空盤旋,它們也從此塵封成了我寫下的樣子,算是一個很任性、很私人的詮釋。

因為預告了在等待開場的時間會有小驚喜,所以我們兩點就準時進場乖乖坐好等著,接著在四十分,去年十二月的〈故事未了〉演唱會的片段開始在投影幕上撥放。在看一本書、看一場表演前,如果允許的話,我喜歡先看序、甚至花絮、幕後製作、感言,這非但不會壞了我的興致,反而引導我跟著作者和表演者縮時走過從無到有的過程,得知每一個看似難以察覺的細節其實都是反覆的心血,情緒也跟著漸漸滿溢。因此到了開場〈故事〉重新編的中提琴和緊跟的鼓聲中,第一句熟悉的「秋風,推開緊閉的門扉」落下的那一刻,眼眶便無可自拔的泛淚。太好了!原來故事未了演唱會電影年底要上映了,美好的事情是值得等待的。畫面才剛暗回黑色,我們下巴還來不及闔起來,情緒還來不及緩過來,交響樂團帶著樂器登台,他們也以同一套衣服和指揮Bernd先生一起登台,當下氣氛完全爆炸開來,錯過的竟然重現眼前,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Winter Endless(現場照片皆來自蘇打綠臉書粉絲頁)

〈痛快的哀艷、對殺人狂指控〉

兩首歌都給我這樣的感覺:好粗暴,又好細緻。現場的交響樂實在震撼,百花齊放,每條聲線都那麼立體,相互對應得好精準,層次分明卻又格外和諧,誰也不冒犯誰。我好忙呀,耳朵好忙,眼睛也好忙,忙著看馨儀、忙著看青峰、忙著看家凱、忙著看首席、忙著看低音大提琴、忙著看指揮,忙得來不及好好呼吸。我尤其喜歡這兩首的bass線,在眾多樂器當中竟然格外的清楚,又再次直搗我的心臟。

〈地平線〉

這首歌有一幕讓我印象很深刻。在〈地平線〉的第一段主歌時交響樂團是休止的,所以原本背對著觀眾的指揮轉過來看舞台前排的蘇打綠們。我在他看他們的眼神裡看見一種自然流露出來的珍惜和欣賞,那一瞬間我完全懂了所謂英雄惜英雄的意思,金曲獎上他對蘇打綠的推崇備至在那一刻超越言語的化成真實呈現,讓我好感動,真正珍愛音樂的人是那麼純粹,其他的都不重要。

〈博物館〉

有時候會因為歌曲符合當下的氛圍所以特別選來聽,有時候是因為歌曲裡帶了某個場景的記憶,我會在飄清新小雨的時候聽〈交響夢〉,在雨大到看不見前面的路的時候聽〈燕窩〉,在飛機降落在一片燈海裡的時候聽〈小星星〉,而在冷到打顫的白霧裡我喜歡聽〈博物館〉。我尤其喜歡這首的電吉他,彈得如此空蕩如此遼闊,如此顫抖也如此尖銳,在編曲營造起來的冷冽氛圍裡,回音也有明顯的間隔…有一些情緒我消化得總比別人慢,因此聽到這種自困時,有一種被了解的感覺,就讓我像一個逛博物館的人,用自己的角度和速度來欣賞博物館裡的這首作品吧!另外,我也好喜歡好些歌在Live演出時,合聲都是馨儀在唱,她的聲音甜甜的,都讓這些歌再多加了一點糖。

〈回車諾比的夢〉

冬專輯裡面我最偏愛的一首。很直覺的從Daily的時候就知道,「啊,就是這首。」更沒想到,在拿到專輯以後,我更沈溺在後半段的詞,感覺好空、好冷,傷心到最後已經沒有力氣再傷心,靜靜將身體綣起來,什麼也不要求了。我對車諾比的事情能夠想像,但離體會好像還差上一段距離,但是我想,受傷到面目全非的時候,已經無須鼓勵了,需要的就是這種慈悲,才能稍微讓一點安慰進來。

〈他舉起右手點名〉

記得這首歌剛發不久,就發生了巴黎恐怖攻擊,那時候晚上路過達拉斯,都能看見主要建築通通一起換上了法國國旗的顏色,紀念傷亡者也警惕世人。警惕世人什麼呢?不要忘記迫害我們的是誰嗎?不要忘記那些無辜受害者的姓名嗎?那時候對這件事感觸很深,我想除了這些憤恨不平之外,除了這些歷史事件之外,除了問「所有生靈加起來也不值它的一個慾望?」「幾十年後,世界會不會還一樣?」之外,生活中我是不是也能做什麼。其實很多的仇恨都是從另外一面主觀抱持的正義,那麼在我們出手評判別人以前,是不是也該剎車,少一點定罪,先蒐集多一點資訊、保留多給一點空間、多避免一些誤會的產生?

〈Everyone〉

上半場讓我對自己最意外的一首。第一次聽到是去年在〈再遇見〉的時候,差兩天就過了整整一年。那時候的心境狼狽又徬徨,聽到光明的旋律、沉穩的節奏、澎湃的弦樂,像遇到綠洲一樣覺得很振奮,對這首歌盡是滿滿的仰慕。但這次聽竟然不自覺的流出眼淚來,嚇了自己一跳,不是為了傷心、不是因為想到誰,而是跟去年的自己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今年我學著與自己更和平的相處,學著對小事也去感恩,在那一瞬間好像可以搆上這首歌的中心思想:當我調整好自己面對這個世界的角度,在這個世界裡遇到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個人,不論外表看起來是好是壞,都可以是我們的助力,我們都可以得到些什麼。

Winter Endless

中場,交響樂團謝幕,我們用力鼓掌。到了晚上場的時候,我心裡突然很篤定,和場地大小無關、和旁邊的人站不站起來無關,我想要站起來拍手。在你編寫的音符裡面,在你彈奏的和弦裡面,在你唱的每一個字裡面,就算細膩得我粗糙的耳朵沒有辦法全部理解,但是因為這些小小細節你都佈置好了,我才得以在這麼好的音樂裡飛翔。坐著實在太放鬆了,我要站起來,用我的姿態和身軀來歡呼,我要盡全力拍手,拍到指關節都痛了也不要停。

〈莖〉

我聽不懂歌詞,但是這首旋律好迷幻,沒有鼓的貝斯太吸引人了。我看過簡單生活節唱這首歌的影片,但是漸漸被現場慣壞、被好的音響媒介慣壞後,一定要聽到立體的部分才覺得滿足。

〈百日告別〉

青峰坐在椅子上側著身,舞台打著暗紅的光,那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前面的呢喃「1… 2… 3… 又醒來,5… 6… 7… 8… 只能再睡去」,聽得我的心都緊緊揪了起來,那帶著氣音得數數聽上去是一步又一步難走又得自己去走的路,時間過得很慢、很重,好不容易熬完了今天,明天卻不見得比較好。「花開得那麼烈… 」聽的當下堆疊出很痛的一種感受:世界沒有停下來等的繼續往前走,但是對我來說,道別很難,走不開的原因是因為捨不得離開你曾經在的地方,我們曾經在的地方。這樣的痛苦我也擠得我想往前走,但是我更害怕出了想念的暴風圈後,我回頭就再也看不見我們了… 就真的獨自一人了…

〈飛魚、蜘蛛天空〉

飛魚的弦樂四重奏太美了,這是所謂的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竟然呈現在我的眼前。即使聽了前半場交響樂的大陣仗,四把的提琴卻還是一點也不空洞,我覺得青峰的嗓音唱這首歌有千迴百轉的感覺,好清澈。低潮期曾經無限循環這首歌,我也被這首歌救上岸,我特別喜歡這首歌的最後一段,提醒我生活即使再匱乏、再困迫,都還是可以選擇不再去輕易做壞心情的代罪羔羊。然後飛魚最後一個音結束後,直接開始蜘蛛天空,這個疾速弦樂版本的蜘蛛天空比原本的編曲帶了更多恐怖的感覺,我全身雞皮疙瘩,甚至有點腦充血,嗯,蜘蛛毛起來的感覺就是這樣嗎?

〈遲到千年〉

這是一首前奏一下,心就被灌滿的歌。雖然這不是最早的單曲,但是我總是可以從這首歌聯到蘇打綠最初的樣子。在我第一個對他們如此著迷的夏天,我也是反覆聽著這首歌,歌詞那麼抽象,卻又被字裡行間安慰。十週年我最喜歡的畫面,也是下在這首歌裡,可以聽得到爾後整個樂團一起編寫的版本,實在是太幸福了。

印夏天票卡-冬

非常幸福、非常滿足。午場和芳寶,她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答應我一起看蘇打綠,她總是在各樣事情上都把我放在心裡,想起去年年底,她在我很失落的時候,鄭重答應連同我的份盛裝出席〈故事未了〉,這次還找宜樺來幫忙搶到那麼前排的票;晚場和儀儀,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過了兩年,我們還在,也在看似根本不可能的情況下一起再次看到蘇打綠,一起飄洋過海,一起非常投入,將近八次的釋票她也都在地球的另一端陪我一起掛在網上倒數。她們讓我很感動也很珍惜,因為,有時候我們的在乎會被他人不自覺地順手借用,但是她們從不,她們也在乎我的在乎。謝謝你們,我也都擺進心裡了。

這次點歌聽到了心頭好的〈無〉、〈島唄〉、〈近未來〉、〈這天〉,尤其是〈無〉,雖然只有半首,但是我非常喜愛它的歌詞。Talking的部分我先擱一旁不佔篇幅了,但是我真的很喜歡熱鬧的氣氛,廢話越多越開心,讓我有大家都很親暱的感覺。他們真的很可愛,之後休團沒有錢花了就說一聲唄,什麼樣的才藝秀、要繳很貴年費的後援會、吃飯觀賞大會我們都買單啦。一路開心到散場,我們一面嘰哩呱啦的讚嘆,我們剛才親耳聽了一張今年金曲獎的最佳專輯耶,最佳樂團耶,最佳編曲耶,交響樂團的Live實在太硬了,結果突然話鋒又一轉,沒頭沒腦的笑出來,「所以圓滿劇場的涮涮鍋騙錢大會什麼時候要開賣呀?」(September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