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之六:日光

東京之六:日光

東京以北不過兩個小時的車程,秋意已經很濃厚了。

今年初春時我們去了富士湖區,這回跟著儀儀來到了秋天的日光,瞧瞧已經被秋天染紅的山。前一晚我們先住到淺草附近有好吃朝食的商旅,隔天好搭一大早的東武特急直接前往日光。到了東武日光站後還要出來轉巴士上山,我們坐在最後一排,搖搖晃晃的途中我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剛好經過中禪寺湖,波光粼粼,窗外的陽光藍了、湖水綠了、葉子黃了、風也紅了,我從來沒有住過能看見滿山滿谷紅葉的地方,原來秋天的山上顏色這麼絢麗,雖然我們因為坐在車內沒有用相機捕捉到那樣的美景,但是存在心底的影像是忘不掉的。

人間仙境。再往上就到奧日光,儀儀跟我解釋「奧」就是「內」的意思,也因為氣溫太低,已經很有深秋的感覺。幸運的我們去日光的週三是那週唯一不下雨的一天,雖然後來天氣稍微轉陰了一些,但是山間的優點就是陰天也有陰天的美,配上日式的房屋,氛圍格外清幽。我們踩著腳下落葉邊走邊聊天,去看龍頭瀑布,瀑布白花花的流得很急,聲音很大但是不覺得吵,周圍的空氣都跟著濕涼起來。

1018 瀧之瀑布

回到中禪寺湖,經過湖邊的店,進去吃個湯波蕎麥麵(ゆばそば),讓身體暖和一下。

1018 日光中禪寺湖

1018 奧日光

我對大自然的喜愛有點像是看現場的表演,雖然這個比喻有點好笑,但就像儘管知悉歌曲的原由始末,儘管已經聽了不下幾百遍,儘管有時需要千里迢迢才能瞥上一眼,每次都還是期待得雀躍不已,每次也一定會有新的感受和發現。可能也因此讓我向來對日本的地名有說不出的好感,看他們自帶山谷河川,淺草、船橋、上野、熱海、早稻田、日光,雖然我總是唸不對正確的平假名發音,但是能夠意會這些漢字背後的寧靜和親切,是習慣以歷史去命名的台灣街道所沒有的。

我們時間不多,但也剛剛好。還好我有來,有時候就只是想要一起暫時離開現實世界,一起笑鬧一起拍照留念。頻繁聯絡的朋友說再見的感傷總是淡一點點,我想起來春天在東京的最後一晚,我們繞著東京街頭找宵夜,那時我說,因為當時的處境我真怕我成了不能跟別人好好相處的人,還好有你們,解除了這樣的疑慮,讓我覺得自在又安心,而如今依然是。有一個我從三月就想著的、我很喜歡的概念,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高的境界,也就是對「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艷火」這句話的詮釋,那就是,就算在相隔遙遠的白天黑夜,也還是可以當彼此的艷火,互相照耀、互相勉勵。

Advertisements

東京之五:淺草、銀座

1017 淺草日常

我起了一個幾乎整夜沒睡的大早,擠在遊客之間,從桃園飛往東京成田。這幾年來,只要目的地有熟悉的親朋好友,我便偷偷覺得自己和身邊的遊客不太一樣。我腦中的畫面是:在一群黑壓壓的興奮身影之間,我因為想著即將見到你們,所以我有的是一顆紅色的心臟。

地球說起來小也大。這次飛東京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程,也是我頭一次在一年之間,兩度拜訪相同的地點。在我降落、入關後,我仿照上次印象,到地下一樓買京成電鐵的車票,在走到旁邊的全家便利商店買飲料喝時,時光就這樣瞬間倒退回春天,我和小安就站在這裡,一面拉著行李看時刻表,一面研究銅板幣值,都好像才是昨天的事,只是那時絕對沒想到半年後還會再回來…。

不過到了上野站之後,這次的路線就和上次沒有一處再重複了。我們吃了我朝思暮想的牛舌定食,然後從淺草徒步走過隅田川,到東邊晴空塔腳下,累的時候就坐下來喝杯熱咖啡,看看來往的路人,聊聊生活現況。其實我不需要逛什麼店,走在東京的住宅街區才是它最平實的樣貌,而且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儘管我們看似毫無煩憂的說笑,但在你內斂的言語裡,想要盡可能的聽出你的弦外之音。

繁忙的大都會給我的感覺總是有點複雜。不論當初來到這裡的動機為何,我們的夢想是光鮮亮麗,還是真誠又畏縮地悄悄放在心裡,到達了之後,是發現夢想裡終究挾帶了很多現實的層面、包含了很多妥協,還是覺得滿足喜悅?迷失之餘重新再起身去尋找新的靠岸點嗎?如此壓抑的各種情緒並存,在行人快速疾走過身邊時問自己,我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晚上我們跟儀儀約在淺草車站見面。我以前沒發現約在陌生的街頭竟然能讓人這麼緊張,我四處張望所有可能的角度,竟然還不自覺地小跑步起來。那時候我瞪著眼睛努力望過對街,美沙在我旁邊問,看到人了嗎?我立刻對電話裡的儀儀說:「你原地跳十下我就可以找到你了!」後來我們沿著淺草的街道一路開心得胡言亂語,中英日三國語言併上,也不記得在笑些什麼,只覺得樂不可支。

最後九點多時,我送美沙走下銀座車站道別晚安,像是鼓勵自己也安慰對方,同時也打從心底真誠地希望:很快還會再見到的。轉身回到地面上後,整條華麗的街道亮晃晃映入眼簾,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了一段青峰很久以前手寫的一句話,心頭一緊:「或許我們會再相遇,當你鼓起勇氣飛行。」

芝加哥之四:The Art Institute

Nighthawks

我不是一個會去美術館看畫的人,更直接來說,如果不是靠著語音導覽,我根本看不懂。我必須靠著解說,一點一點去了解學習,為什麼這個角度抓得很獨特,為什麼那個顏色運用得很靈活,聽著背後的故事,這些畫作才活過來。

某一次聊天時甘甘說到她很喜歡<夜遊者>,而這幅畫就典藏於芝加哥。其實在她當初特別去找了相仿畫風的小說封面時我就有印象了,於是這次來美術館,<夜遊者>就成了心中設定了某幾幅要好好細看的名單之一。

我確實為它的顏色深深著迷。外面靛藍色的街道寂靜黑暗,空空蕩蕩,但小餐館裡面的顏色是黃橘和桃紅色,雖不交談,溫暖的感覺卻一點也沒少。雖然作者自己沒有想要傳達任何寂寞的意味,很多人卻認為這樣的對比誘發了每個人心裡都有的某一塊孤獨,在人生的某些片段中,我們一定也曾經坐在這個沒有進出口的空間裡。有作家說過,一個人只能讀到已經存在於他內心的東西,差別只在於他過去無法用言語表達這些情感。我在想,畫作和音樂是不是也是同樣道理?

The Bedroom

有一種19歲的心情就叫做「梵谷的房間」,是悲傷的,但也是迷人的,在腦子裡的風花雪月吹了一夜後,醒來我們仍在老朽的床上。我曾以為過了18歲許多事情就不會再進到骨子裡,但現在回頭看其實不然,是18歲之後經歷的事情一次都來得太多,退潮後才慢慢挑揀。

顏色斑駁,也褪得淺淺白白的。那種悲傷來自一種無用和無力,當我身上讓他快樂的魔法再也起不了作用了,我與世界的引力終究不能抗衡,好像我不能補足他因為病痛所帶來的痛苦,同樣我也不能補足他的失去。

看似做了那麼多,但是真正到頭來我能做什麼?

(未完待續)

芝加哥之三:城市早晨

芝加哥之三:城市早晨

從密西根回到芝加哥市區的第一天早上,因為青年旅館的上舖正對著大玻璃窗,我在天色剛剛變白的時候就醒過來了。我躺了一陣後睡不回去,便溜下了床,想偷一段早晨時光,偷一段私人時光,在一天開始以前,在還沒有準備和任何人共享自己以前。

二樓已經有很多人了在吃早餐了,有人看報,有人研究地圖,有人對著窗外發呆,沒有什麼交談,只有列車經過窗外的聲音。走入高樓大廈林立之間,覺得自己身在其中卻也抽離,來來往往行人疾速走過,忙碌又安靜,試想如果一起旅行的同伴都不在身邊,如果我搬到一個全新的城市,一個人都不認識,會是什麼感覺?是害怕還是期待比較多?

我們多自由,也多冷。當藉口和理由一個一個用完後,我們還是在思考何去何從。如果說有什麼事情會蒙蔽我,肯定是對家的依賴,溫暖、可靠、又讓人安心,但是同時我又嚮往機會的不確定感,覺得他們能帶來的世界遠遠超出我狹小的想像力,如此矛盾的性格同時存在。其實說實在兩者也不一定相斥,只是能夠同時擁有必須要很幸運很幸運,不確定在我人生還未翻開的牌裡,有沒有這樣的幸運。

平常滿滿都是人的千禧公園,在早上可是一個人影都沒有。

The Morning Bean

我很喜歡一起結伴旅行,但也覺得適時的短暫獨處是必要的。有時候想想,覺得越長大的我們反而越需要學怎麼去好好說話、慢慢說話。我們各自帶著太多他人不知情、又不會去一直反覆訴說的過往,這些過往造就我們直覺一般的思路、對事物的認知和標準、對情況的假設、對周遭的反應,對我們自己來說太熟悉,熟悉到我們忘記,對方並沒有經歷過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事情,其實跟我們有多麼不同。

我想起來一個多月前,一個連一杯啤酒都喝不完的傍晚,我和小白菜聊到了愛在每個人身上不同的樣子,於是我便把她在我眼中的寬容告訴她。在她今年寫給我的生日卡片上面,她告訴我,那些我們曾經共有的時光是她人生裡最美好的記憶之一。字句雖然不長,但是卻讓我愣了很久,原來在我們過去數不清的好壞裡,她有那樣的能力去擷取美好的部份,與我恰恰相反。我喜歡,也習慣,把所給出去的一切認認真真斟酌得一塵不染,但是只要有什麼地方稍微髒了、超過我能接受的範圍了,心裡就很容易過不去。

其實愛和付出是被擺在這樣一個獨特的類別裡,它們之所以珍貴,不就是因為它們來回的形式不會對等,不能一項一項計算嗎?我們每個人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表達,在其他沒有想過的千千萬萬種姿態裡,只能學著去欣賞,不能比較,一比就壞。還得慢慢聽、慢慢想、慢慢問、慢慢說、慢慢體會、慢慢了解:原來我沒有想到對方的感覺,原來對方沒想到我的感覺,原來我沒想到他說這話是那個意思,原來這是我沒想過的表達方法,這個背後又隱藏了些什麼。這些需要時間,也需要練習,才能夠越來越認得出來。

0923 Intelligentsia Coffee Millennium

再說,也許曾經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我也被寬容對待。那種贈與,在當下是沒有辦法理解的,非要經歷過一些其他的事情之後,也許是角色互換、也許是一場背叛、或者是滿腔熱血卻徒勞無功,然後,我們才有了那個能力,了解原來當初那也是一個又一個的禮物。

躲進任何一間獨立的咖啡店,他們夾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沒有太招搖的店牌。聽說芝加哥的水都是來自密西根湖,我不禁想,那麼眼前一杯一杯也是密西根湖水這麼沖成的黑咖啡?好像要在黑咖啡裡,在這樣的早晨裡,平常忙碌裡被弄丟的敏銳感官才能失而復得。

芝加哥之二:密西根

芝加哥之二:密西根

開了幾百哩,只為了被這樣的藍綠色再次包圍。坐在七百公尺高的沙丘上,俯視密西根大湖。

0918 Sleeping Bear Dune, Me

九月只有小株的楓樹轉紅,旁邊依然翠綠。

0919 Leland Michigan Red Leaves

淺一點的湖,淺色一點的湖。

要入境櫻桃共和國,裡面有櫻桃製成的一切食品,但是你必須先申報你身上所有的香蕉。

再往北一點的港。坐在室外下午的陽光裡,喝當地產的啤酒,還有著名的密西根白魚。

0918 Leland Cove White Fish

港邊船隻,太陽落下風就冷了。

0918 Leland Pier

開向夕陽。

芝加哥之一:藍色的天際線

芝加哥之一:藍色的天際線

在抵達芝加哥國際機場的第一天早晨,我搭輕軌前往市中心。這次不再是遠遠看著一座城市從地平線緩緩冒出、漸漸靠近,而是隨著站名播報距離縮短,列車潛入地下。窗外的陽光消失了,好像在序幕拉開前的黑暗裡那樣屏息等待,埋在一群摩天大樓的下方,準備一賭它們的風采。出站時,乘著手扶梯往上,那麼幾秒鐘的時間緩緩升至地面,從因為傾斜被遮蔽的角度到能夠完完全全攏進自己的視野,仰望著它們高聳林立的氣派模樣,再加入快速流動的人潮和車輛。

芝加哥擁有全美排名第一的天際線,分佈得錯落有致,不覺得擁擠。這裡的建築充滿濃厚的工業風,像中部人當年開發美洲大陸的那種硬底子性格,線條陽剛、直接又明確,實實在在。雖然少了點細膩的文藝古典氣息,卻也不顯粗糙,他們位在淺藍色的密西根大湖旁邊,大湖滔滔襯在身後,竟然也都柔和了起來。

IMG_1012

入夜前的天空藍。沒有太多的霓虹,只有暖色系的星星。

0915 Skyline, Evening

0915 Skyline, Evening 2

出發前,爸爸送我到機場,下車前他提醒我,時間和地點都能夠對得上而聚在一起的人,隨著年紀增長會越來越難,要好好珍惜。我想到「一期一會」這個源自於日本茶道的用語,「一期」指的是一生,「一會」是指僅有一次的機會,意思是每一次的相會都無法重來,不論是什麼樣的角色,都要各盡其誠意。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心的源頭被撥正了,旅途本身就是人生的縮影,有著各式各樣的事情發生,還是要時時對自己謹慎,像只有一次機會那樣謹慎,不要因為一時的負面情緒就否定其他好的部份。有溫柔的心情,才能看見細微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