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上了一季的時間

(一)

我用上了幾乎一整季的時間來說過去這一年。

我好像還是不擅長為新的一年建立具體的目標,唯一能夠做的,唯一想做的,也就是靜下心來審視過去這一年,在裡面細細挑揀、細細整理成段,把值得留下的帶到下一年。

以前我總認為要風花雪月才形容內心的澎湃,但是後來發現,真正的情感是無須經過篩選也不必刻意去討好誰的。今年,我想用最直白的語言,來描繪我看到的許許多多畫面。

(二)

過去這一年我讀了成千上萬字的故事。不是道理,而是故事,作者們投影自己的故事,帶著我們彎彎曲曲走過那些心境轉折的故事,帶著我們一起希望一起失望的故事。還有除了故事主體之外,那些相較之下沒那麼顯眼的,在故事底下各個匿名的回饋、分享、共鳴,雖然匿名,卻千真萬確的人生經歷。匿名是很珍貴的,因為,匿了名就不需要為了護著特定立場而不分青紅皂白,匿了名就無法被他人貼上標籤,匿了名就不用為了避開攻擊而隱晦地說話。

一面讀這些故事的時候,我也一面不斷地和自己辯解。這樣的辯解是一種和自己溫和而緩慢的抗爭,像視線漸漸明亮那樣,重新審視那些幾十年來的理所當然:我從未真正理解細節就去否定的事情,有沒有真的好好聽過它們的聲音?我一直以來被教著去引以為傲的價值觀,是否真的是唯一稱得上好的價值觀?我們看似平凡,可是我們身上是不是其實也可以找到很美好的力量?在從前屬於灰色地帶的情感,因為靠近了、因為懂了、因為參與其中了、因為發生在自己身上了,才明白其實都可以是分明的白與黑,只是從哪一面去看待而已。

這樣的過程是很感動的,也是很安靜的。我覺得我只是需要聽見、需要去肯定、需要被肯定,我們也許不是外表多光鮮亮麗、也未必是受到大眾簇擁的人,但是我們還是可以一樣真誠、一樣善良、一樣純粹、一樣有才華。一個人不需要為了自己最單純的樣貌掙扎,雖然誠實的代價是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有歇息的一天,但是被人誤會的地方,就不慌不忙的說明。

還好有聽見這些故事,好像在不知不覺之中,心情也不一樣了,變得更坦然。從前是因為美好的事情先發生了才願意相信,如今卻是因為先相信了,所以發生。

(三)

生活裡看似反覆的拆解、再搭建,出發、再回到原點,其實不都是讓我們知道,即使沒有實質上的收穫,但是不論如何,我們還有能夠拆解和再搭建的能力嗎?

這麼多年,無可避免的,我們遇到這麼多在不同時間點發生、卻似曾相識的事情,也本能地一下子就找出類似之處,本能地比較不同的地方。這個冬天,跟三年前很像,我還是看不清下一步,我還是困在原地,我還是經常懷疑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不是隱形的。但是不同的是,我有了想要努力達到的目標,有了渴望的人,有了對家的藍圖。對於信任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從前對於信任是,相信你不會讓我受傷;如今信任是,就算知道有可能會不小心受傷,我也不因此退縮,我也還是覺得一路走來都值得。

我們曾經都害怕和懷疑自己能夠給得出多少,直到你總結了一句話,讓原本緊繃的我也放鬆了。你說,你想了想,不再擔心這擔心那了,也比較有信心了,因為你覺得,你願意有多少就給多少,這樣就夠了。

如果還有一件事能夠讓我們傾其所有。

 

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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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想一想吧,重新想一想。茶杯見底了,坐久要起身了,新的故事寫舊了,像拿起一疊翻頁動畫一樣,這些細細磨磨的日子,在使得上力、使不上力之間交錯的日子,用拇指一撥回顧這些頁面,零散的一點一點才連貫成一條線。每一個變化原來都是那樣深刻同時也不著痕跡,當初迫切的渴求在這之中被新的構想取代了,有些慾望淡了,有些想念涼了,有些掛在嘴邊的事沉到心底了,安安靜靜的。

我從前不懂得「善良」這個字背後真正的份量。這個字被濫用在過多的場合裡,好像可以賜給任何讓自己順心如意的人,在某些人口中甚至被帶上了輕蔑的意味,進而成了好傻好天真的代名詞。這兩年來,發現這世界上不善良的人的聲勢要比善良的人大得多太多了,尤其是不善良的人怎麼時常看起來混得還更好一些,吃香喝辣的,呼朋引伴的,功成名就的。但是同時我也看見,其實一個人可以閱歷豐富,可以精明幹練,但是依然善良,因為善良真正的意思是,在你可以不必做那麼多的時候,你還是願意去做,只因為這些是你心裡認為對的事,只因為心裡懷著感激,或者只因為你知道這麼做,不論遠近,總能影響一些人,讓這個世界美好一點。雖然不見得去呼風喚雨,但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也需要精靈,而且,滿天的星星,也都是一顆一顆的太陽。

五月二十日剛好落在「小滿」上。我以前嫌棄這兩個字看上去很醜,往前不比清明穀雨來得飄逸,往後也輸芒種夏至的鮮豔飽實,小和滿,怎麼看就是比較俗氣。但是上個月看到蔣勳在臉書分享他對於小滿背後意涵的喜愛,發現原來我還真是表面。他說:「⋯大部分農田裡的稻秧也結穗了,剛剛結出一粒一粒小小的穀粒,還要兩星期到芒種,還要再兩星期到夏至,小小的穀粒就要更成熟飽滿了。我很喜歡『小滿』兩個字,很喜悅,很自信,卻也很謙遜,很謹慎,對自己的存在很滿足,卻沒有囂張喧嘩。」

我需要重新想一想很多事情。那今年的關鍵字我就送給我自己「小滿」,因為想要做一個實在的人,先求實在,即使小小的沒有關係,也許這樣反而能夠靈活些,看得見更多角度,聽得下更多聲音。其實有多少時候我們自然而然陷在自己固有的心思和觀念裡,還真沒想到會有其他千萬種想法?重新想一想吧,重新想一想,去把握住那些能讓自己柔軟的事物。


"Good morning, Sunshine!"
"Well hello, Superstar."

紐約之三:帝國大廈

紐約市的心臟閃閃發光。

Empire State Building

聖誕節的傍晚,黃昏時分,我一個人登上帝國大廈。雖然一開始看到壯觀的排隊人潮差點放棄,但是抵不住想要俯瞰曼哈頓的心情,心一橫便一腳跨進了隊伍。

摩肩接踵地一起往深處移動,繞了幾十個彎,前後聽到不少來自歐洲的各國語言,都在期待進了電梯關門的那一霎那,往上飛昇,迅雷不及掩耳,一下子就到了八十六樓的戶外觀景台。經過長長的隊伍,天已經全黑了,我雙手挨在口袋裡,圍巾包過頭頂,偎在帝國大廈頂端的欄杆後往下看,原來一到了高空,速度都慢下來了,平常叢林一樣的各大建築都矮成一張三百六十度的立體地圖,絡繹不絕的車輛緩緩移動,遠處的布魯克林大橋,還有城市的光點在氣層流動之下開始閃爍。明明每個人都很興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都小聲得像在說悄悄話,好像腳下的曼哈頓本身就是一場盛大的表演,我們不自覺起了一點敬畏,躲在黑暗裡窺視整個曼哈頓,雖然他們看不見我們,聽不見我們。

Empire State Building

因為自己一個人,思緒就飄搖了起來。我回想起這一年之間我是如何大量失憶,對於情感連結的失憶、對捨不得放不下的人事物失憶,對念舊性格的失憶,這些失憶來自無數的失望。失望其實是一個很蠻橫的力量,他們都以為我才是那個走不開的人,在我還沒有被逼走前,在他們還很自信以為他們吃定我了的時候,我都是有多少就給多少的,但是當心甘情願的付出被踐踏成理所當然的要求的那一刻,雖然看上去不過是我愣忡了幾秒,其實那幾秒已經被失望帶著走了好遠,一下子就離開了我們曾經共同居住的星球。

你如何對待你的幸運?我的意思是,那些你認為你不會失去的一切,你的家人、你的健康,還有那些因為緣份跟你真心相惜的人,你是覺得反正已經到手了,反正人家不會撇下你,反正人家好像比你在乎,所以可以任性妄為、隨便揮霍,還是知道在這個世界裡,我們來來往往,真正能夠擁有的確實不多,所以更該小心翼翼的去呵護這些幸運呢?

Empire State Observatory Desk

年初那個很想回家的我也不知道流浪到哪裡去了,當一個人拒絕和自己背道而馳的價值觀妥協時,就會越發理解到迎合這個世界有多麼彆扭,這跟去哪裡已經無關了。這樣的理解也不是一個瞬間讓人尖叫出聲的那種驚嚇,而是一種很安靜、隨著時間逐漸清晰的恐懼,深深埋在表層之下。我看見了那個曾經很天真爛漫、溫暖的雙臂總是給我家的感覺的人,就這樣子在迎合世界時止不住的溶解了,我試圖伸出手,卻什麼都撈不著了。真的是這樣嗎,你不是選擇孤獨就是選擇死去。

從親暱倒退到普通關係的殺傷力可比普通關係退到陌生人要痛得多太多。轉向西邊,隔著哈德遜河遙望紐澤西。帝國大廈的高度好像已經能夠看見有弧度的地平線了,我們看見地球的輪廓了嗎?光點斷層的黑色區域就是紐華克機場,聖誕節的晚上,沒有幾架飛機起降。

Husdon River / New Jersey

我離開戶外觀景台,進到太明亮、太暖和的室內,一時眼睛還無法適應。這是他們規劃好的出口路線,確保精美禮品店不會輕易放過你的眼睛,帝國大廈的模型、拼圖、紀念磁鐵、明信片,一項接一項挑逗你購物慾的神經。我抽了其中兩張亮晶晶的夜景明信片,想要寄給每天都很熱絡的群組,不管是困難的、開心的、脆弱的、好笑的、廢話連篇的,還是芝麻蒜皮的小小柴米油鹽,他們都能給予回應,這其實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也是一種最接近完整的陪伴。我希望他們知道他們是我舉足輕重的幾個因素之一,讓我在這麼大的世界裡,能夠覺得我並不寂寞。

這麼說吧,我們都會好好的生存著。過去這一年,我有多少失望,我就有多少感恩,我想這也是紐約的故事教我的一個道理,我們不會再像小時候,大部分的事情都能找到簡單的解決方法,因為,真正的人生裡,皆大歡喜是非常幸運、非常稀有的事情,更常發生的情況其實是,痛苦和喜悅像兩條河,靜靜相擁,然後我們徜徉其中。

26

26

慌張逃離五月。被困在繁雜、瑣事纏身的世界裡,好像總是非得討誰歡心,於是說著那些言不由衷的話,卻一不小心就充滿輕蔑和定見,咬牙切齒。雖然我說不出來我具體究竟需要什麼,但是我知道我需要一點什麼。

趁著連假去一趟維吉尼亞,好像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就該相聚。這是一個很安靜,也許旁人看起來覺得挺平淡的行程,但是對我而言卻好重要。平日在自己床上被鬧鐘電到腦神經地瞬間睜開眼,一夜翻覆中仍然扭曲的表情就這麼凍結在臉上,可是這三天我睡在窗邊柔軟的沙發上,讓漸亮的朝陽透過百葉窗慢慢融化夜晚凝固的臉,漸漸從眼瞼、鼻尖散開來,然後聞到廚房飄來的咖啡香。泰勒小姐這次不停地說,換我該被寵壞,於是我就聽話的賴在爐子旁邊端著咖啡,看她煎荷包蛋、肉餅。

離上一次玩拼圖又好久了,這次一看到只拼了一半不到的一千片還散得到處都是,第一個直覺反應覺得麻煩、焦躁,所以我劈頭就跟泰勒小姐說,我不要玩。她說沒關係,你看我玩在旁邊聊天也可以,又說,不然你做點簡單的,幫我把有小黃花碎片的挑出來放到左邊來吧。結果在原本很隨便的心情下偶爾發現一兩片可以拼在一起的,頓時興趣大增,心裡煩躁的音量也在不自覺當中漸漸關小了,原來沒有乍看之下的那麼難,我經常看了整幅圖就忽略很多細節,但是其實越是細細琢磨它們,越是發現他們每一叢的紋路都有細微又顯著的差別。是我太急了,覺得要怎樣從茫茫拼圖海裡找到對的位置,什麼時候才能完成呀,但是其實每當拼對一片,整幅圖都被再架構起來了一點。

我曾經無酒不歡,曾經道貌岸然,但如今都沒有了。小時候不懂,還總要瑣碎詢問,好像拿一把刀,穿入情緒的經絡,劃開感覺的血脈,用如此蠻橫的方法了解自己和別人,以為這樣才稱得上親近。這次,雖然我們也聊了好多事情,其中甚至包括因為太誠實而應該要有一點尷尬的話題,但你對於苦澀並不多加渲染,輕輕的,不是逃避它們,而是因為眼光能夠涵蓋的範圍超過它們,眺望更遠更廣的前方,歲月為你帶來的一切就好像,就好像飛機起飛升高那樣,我們看得見地表的骯髒,但是骯髒不攪擾我們,因為我們看見了更完整的世界。你說你只有一件事情覺得有些遺憾,就是年輕時不該花那麼多時間過量工作,那時以為能夠給予物質上的優渥就是最好的愛,但卻犧牲了陪伴的機會。我的前方還有許多岔路,擁有看似比較好的選擇不要反而變成一種挾制,那其實該是讓我們看清自己的一項利器。很多時候,我們覺得拒絕一個儀表堂堂的機會是一種浪費,卻錯過了本質上更重要的事情。幸福對於每個人而言都是不同的樣貌,要找到最貼合自己的那一個,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多後悔可以填補這些因為形狀不合而造成的空間。

Great Wide Sunset

北美平原的鄉間有我怎麼也看不膩的天空。幾年前是這樣子的,想要在地圖上盡可能標上越多記號越好,想要說我去過了哪個又哪個聲名遠播的城市,想置身在異國建築之間,好像這樣閉上眼睛深呼吸就能夠穿越時空一窺中古時代的豪情,但是這一兩年來,對於大自然的著迷變得很確定,也許就這樣傻傻盯著天際線和遠方褪成的水墨色的山,想著我以後還要去看更壯觀的冰川、極光、高原、沙漠,也許我開始在他們之間找到美麗深沉的規律,在莊嚴裡面肅然起敬但又覺得溫柔,也許我也開始相信這些精靈都藏在大自然裡,離他們越近,就越感覺得到他們是如何可畏和浪漫,也就越崇敬他們,心頭上緊繃的惡言惡狀都放鬆下來。

第一次吃鹿肉湯、混混莓派、還有自製披薩餅、芝麻條子,都是鄉村的好味道。我總以為我學會了愛,但付出的同時,其實我能給的都是最容易的、最不起眼的。你雖然外在的條件看起來比別人辛苦、比我辛苦得多,但是你總是在每一個適當的時刻拉了我一把,跟我分享你內心的富足,從我八年前選擇坐在你旁邊的那個晚上到現在都是如此。若說有什麼事情是不會隨著時間變苦或失色的,這肯定是少數之一。今年生日我告訴自己,儘管有些日子色彩斑斕,有些日子黯淡消沉,但是每一天都要好好地過。也不必牽掛,只要我們都好好生活,不管在哪裡,都不必牽掛。

Love, New Year

從一月一號開始,我細數過去這一年裡發生的事,想著想著,轉眼今天已經立春了,接著馬上也除夕、要過農曆新年了。認真回想起來,2015還真有點奇幻、有點難以置信,其中的機遇動盪得太厲害,遠遠超出我的想像力能夠到達的振幅,壞的超出我所想,好的也超出我所求。不過在這些好壞之間,時間用了無聲卻震撼的方式,讓我何其榮幸的,能夠窺視到一點不曾想過的層面、窺視到一點它本身強而有力的不證自明、窺視到一點緣份端看我們的眼神裡的嚴峻與慈祥。

這是被推翻、破壞之後,再重新打造的一年。從初春一直到幾乎夏至,連現在回想起來都仍心有餘悸的一段挺長的日子裡,許多認知中的「理所當然」紛紛退場-等自己怎麼還不跟上腳步,等預期的事情一再跳票,等到自信都開始慌張,等到希望都變沮喪,等到鏡中的面相都漸漸模糊… 。我試圖起身阻擋和修補,但有時它們就是兀自強硬撞過我的肩,我只能在覺得好痛的同時瞠目結舌地看著它們一個個破碎。那時真不懂這些爛事到底能帶來什麼好處?好像除了「最絕望」能夠打個勾到此一遊之外,真的是一無是處,更何況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好得意的。

漫漫長夜裡,不肯退讓的固執都開始動搖,然後漸漸察覺原來生命裡的疑問都不再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更不再有誰能告訴你該做什麼、該怎麼去做。世界也是相對的,你不動,一切就停滯;你一旦願意冒一點點險了,路就千迴百轉,天色也跟著慢慢轉亮。

在走遠了一點之後,以一種不過份期待但也不算絕望的心情,重新看待每一件事,反而看見原來有太多從前潛伏於意識之下的事情;原來從前「理所當然」們的叫嚷是那樣震耳欲聾,叫得我都麻痺,更將日子充斥成了盒狀的,一盒的長度是一眨眼,只有在分明的大陸氣候中,跟著季節,天氣的轉換好像才讓我們翻了個身,才勉強用力推進下一盒的情緒。整盒扣上,整盒取出,裡頭的日復一日只裝著有一些漂浮懸空、沒什麼黏著性、想不起來的野史。但是,在經過這一段高壓燜煮、被燙壞的死皮脫落之後,重新長出來的知覺比從前要敏銳得多,除了開始學著享受未知帶來的暈眩,時間也被上了皺褶,容納了更多事情發生,我的時間單位竟然奇蹟似的可以撥得慢了,竟然像十七歲的那時候,可以以小時計算,單單一個小時都能善用、都能夠緊湊起來。「時間轉眼即過」曾經頗困擾我卻也提不出解決方案,使得我一度認定這是隨著長大便求之不復得的,如今竟然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再貪求什麼,也不再抱著僥倖心態,但是我真的覺得幸運,幾度被愛包圍和太奢侈的驚喜都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原來,機遇構成的宇集是無邊的,我獨自在微光裡構寫的藍圖只是粗糙簡陋的塗鴉。原來,當心願純粹至青的時候,心誠則靈成了一種狀態,因為曾經揪住心口的痛依舊深刻,心裡更加呵護和珍惜得到的一切。原來,生命裡有些喜悅存在於捱過灼熱之後,得先讓苦澀入喉才能回甘,而那比初嚐時的甜味要細緻、餘韻要長、要不膩口。

Cherry Blossom JP Town

有些時光燦爛得讓你不斷重溫懷念,有些時光則是相知透徹得反而什麼都不必再多說,在所有指針移向整點的那一刻,我們還是大笑著舉起杯子,但是我沒有激動地回頭道別,就像只有輕輕聽著2015年在我身後微笑著關上門,離開。來年也許我們浪漫瘋狂,也許我們溫柔平靜,不論如何,歲末年初,深深祝福,也深深感謝。這次我的心願渺小但是踏實,了解把自己照顧好其實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不讓他人擔心也是一種愛人的方式。想要多加善用早晨的時光、記一些新的單字、動手多寫一點字和明信片、多關心身旁的人、勤勞保護地球和周圍環境多一點,也希望能勇敢做出內心真正想要的選擇,更能喜歡下定決心時的自己。

25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淬鍊,我們也逐漸成為那樣的人:不論是對人還是對事,我們愛的數目不多,但是愛得很深。

不再完全憑靠視覺,不用非得賴在誰身邊,不是一定要成天黏在一起,而是許久不見卻依然可以什麼都聊,並不因為之間分開的日子而疏遠起來,反倒是為彼此帶來更多色彩。也從臉上掛著兩行淚滿口諾言的豪壯悲情,變成暖暖蓬鬆鬆的笑到最後一分鐘,因著曾經的任性浪費引起的捶胸頓足和恣意揮霍導致的悵然若失,才慢慢知道怎樣去珍惜當下。看似淡淡的來去如風,留在心上的烙印卻很重。

在生日的前一個禮拜,我去了一趟東岸。在我的人生腳本裡,向來只有長者和貓,最近幾個月來的因緣際會,我身邊出現了一些新角色:小小孩和狗。過去我一味的追求成長、智慧、老練,都快忽略了很單純的情感,也快忘記簡單的他們其實具有敏銳的知覺,更有未受汙染、無條件的喜歡。那一個禮拜中,我沒有特別安排華麗緊湊的行程,只有在無邊的藍天綠地中隨意開著車,一個人搭著地鐵進市中心,坐在陽光下寫明信片,跟一歲半的小小孩說話、陪他看只有圖畫的書,帶狗狗散步,深夜前餐桌邊的談天,聽一些不同緯度的故事,還有此行主要目的,拜訪我想念的泰勒小姐。

原來,在分別那麼久之後再相見的幾個鐘頭裡,我們還是選擇做看似平凡,但也想不到有什麼更好可以做的事。我們老樣子去逛超市,坐在風中吃三明治,聽聽她聊旁人眼中看來艱澀她卻一笑置之的人生,說著說著,像以前一樣,我沒有一次逃過可以不在午後的沙發上睡著。在我睡著前,我們一起轉著電視看天氣,在當地的報導結束後,她轉到了德州的頻道,然後帶過一句:「我每天都會看一下,所以我可以知道你們那邊過得如何。」我笑了起來,我懂的啊,我也會三五不時看一下手機桌面上台北的天氣,這是我們很輕又很深、無須到處喧嘩、緊跟著我們的思念。

DC

當然,我許許多多的問題並不會在一趟旅行之後就突然都迸出了答案,但是卻像在極冷極熱的生活沙漠裡,找到了綠洲,調節了溫度。我何其有幸看見了生命的始末,不再侷限於自己壟罩自己的鬱悶,能夠在滿二十五歲的時候,還覺得年輕、覺得還有時間探索想要的事、還有機會讓自己更有能力去成為自己喜歡的樣子。

當我還在想這個年紀的生日不用特別慶祝的時候,一大早居然接到了小安的越洋包裹讓我哭花了臉、收到了很多祝福、出去吃了好幾頓飯。滿二十五歲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在自己都懷疑起自己的時候,還有人真心在乎你、肯定你、相信你值得、相信你值得被愛。在一年前的此時,我還在嚷著我就是要什麼、絕對不要什麼,甚至為了自己絕不妥協的那種情懷感到有點自傲。但接著的一年下來,所謂自由,完成幾個盼望很久了的心願,步過了流轉的風光,也證實了生活的精彩可以高低起伏,人的心境有起落興衰,有堅強飽滿就有腳軟絕望的時刻,甚至幾度回到六年多前「有可能我們今天才找到似乎是合適的步伐,明天就又再度跌倒」形容的踉踉蹌蹌,但在這之中再接再厲地去學習再接再厲,對於幸運不再只會欺騙自己都是自己的功勞,而是真心感激那些幫助和支持我的人,也對於自己從前畫下的「禁令區」更願意打開心嘗試一點。我花了不短的時間去了解這些都是生命的一部份,沒有絕對的好壞,也沒有任何一部份該被忘卻、否認、刪除,在地球上有潮起潮落,但拉到永恆的宇宙裡,都是燦爛的星空。

時間在對我們唱歌,有緩板、行板、急板,有拔高和低沉,也有休止符。好幾年的順利不代表可以暢快一輩子,現在看似沒有盡頭的蹣跚也不會永遠。在生日當天晚上聽到了一句話「Just keep at it!」,沒有觀眾的表演依然要奮力,因為不知道哪天就會被看見,準備好了的人,在機會來時才可以燦爛耀眼。

新的一歲,余秋雨的《山居筆記》裡有一段我很喜歡,我稍稍改了一下變成我自己的版本:「願我們的光輝明亮不刺眼、我們的聲響圓潤而不膩耳、有一種終於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其他人怎麼去浮誇喧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溫柔、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還有著並不陡峭的高度。」

日暮總想起日昇的時候

過去這一年裡,我去了很多地方,包括沒去過的、以及想一去再去的,發現流浪需要一些勇氣,發現不安定需要一些奮不顧身。之中經歷了幾次逃亡,親眼看到了一些夢兌現在眼前,見了一些散居在世界各地的老朋友,笑暖了一些周圍的空氣,聽了一些我們分開之後的日子帶來的故事。

原來呀,很多事情還是要當面講才夠味。原來呀,相見不會因此減少之後的掛念。原來呀,在離別的路口,笑著笑著眼淚也會突然不小心流出來。

小時候的我們總是單純的認為所有事情都有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開心了,就可以不哭泣了,有人陪伴了,就不會有煩惱了,也妄想有朝一日可以找到一個完美的城市,從此生活毫無瑕疵。但在尋尋覓覓的一路上才慢慢了解,我們並沒有辦法因此滿足,原來生命裡有這麼多矛盾,心裡有一個朝仰的故鄉,卻又渴望見到更多美麗的畫面。於是我開始想,或許不該一再苦苦追趕解決問題,而是怎樣一路欣賞沿途風景,又學習同時與這些固有的情緒共存,讓他們的砝碼和我的重量能夠一起守護前行的平衡。

我們的翅膀是恩賜,也是掙扎,很多機運可以是兇惡,也可以化為祝福,更多執著是由不願意放棄的同一種狂熱組成。

Landing Among the Stars.jpg

今年,出於好奇心也好,出於不甘心也罷,我決定為不確定的渴望冒一次險,為只有自己聽得到的心跳挪一下腳步。其實在做很多跨出去的決定前多少會害怕也猶豫,也辛苦過,但還好我在最後可以肯定地說,我遊歷了超乎先前想像的世界,它們值得。這些舒適圈外的事情太美麗,以至於它們的起落、讓我愣忡的時刻、還有心動的開端我都無法確切記得了。不知道你會不會也像我一樣,即使開頭陌生,但隨著時間一層層揭開一個人、一件事、一種氛圍,而讓我更加喜歡他們,更加欣賞他們迷人之處時,會想不起來之前比較淺的喜歡,只記得那之後印上去的每一次堆疊。

我不確定我要怎麼具體期許新的一年。我只能說,就算沒有實質的舞台、不被人看見、甚至是回到了地理位置的原點,我也要努力發光發熱,和自己和平相處。生命本身沒有優劣之分,只有姿態的不同。祝福我們在新的一年裡即使安靜也不停滯,願我們短暫的頓足之後,跨出去的步伐可以更瀟灑,然後,曾經重重的跌落都可以重新輕輕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