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見

過了二十來天,我總算能夠寫點什麼。其實這有點像收納和醃製的過程,在當下開了無數朵燦爛的花、被我賴著、散著實在夠久了,是時候終於起身細細地回甘一遍,折好、書寫、放置,就此正式昇華成一段記憶。

當我鼓起勇氣飛行

我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就打定主意要穿十週年巡迴的T-shirt去。事實上,甚至好像是在還不確定是否真能成行之前就決定了。沒有被情感鋪滿的城市都只是一座空殼,但是在我們帶著巨大的私密縮小成了城市名字相遇時,就有了意義。儘管我只是參與的千萬面孔裡的其中一個,我仍想為了你的遠道而來隆重,我更想要讓他們看見,在新的城市,也有老朋友。

(以下五張照片來自林暐哲音樂社 / 再遇見洛杉磯場)

我一進場看到「蘇打綠」三個字掛在高處時就想哭了,不是因為我有多瘋狂、也不是我過份地將情緒投射出去,而是因為他們將我的故鄉揹來了,並且我深深知道在地形粗糙、距離粗糙、時間粗糙的荒漠裡,「再遇見」真的不是一件小事。也許事後的現在可以一派輕鬆地看待這一天,但是一路上緣份是如何細膩地載著我經過那些曲折、甚至是驚險,我都牢記在心,也因此讓目的地更珍貴。

Sodagreen Stage

當我看見他們走出來的時候,覺得難以置信,他們真的來了,我也真的置身於綠色草原中,每個旋律、每個音符、每個咬字都再熟悉不過了,但是所謂「LIVE」,這些歌都活生生地燦爛在耳邊、眼前,因此也有了耳機囊括不下的感受。

再遇見

蘇打綠的詞向來都隱晦,就算在不那麼隱晦的少數歌詞裡,故事也還是不會被點明。〈我好想你〉中的「你」,聽在每對耳朵裡都是不一樣的,你聽見可能是某個誰、他聽見某種心情、或者某一段時光。那晚,飄洋過海之後的這首歌,竟然牽起我對台北的想念,跟著歌聲拉得撕心裂肺。「我還踮著腳思念 / 我還任記憶盤旋 / 我還閉著眼流淚 / 我還裝做無所謂」— 思念這件事,客觀還可以勉強說美,成了主觀時就只剩略苦略醜的滋味。也一如這首歌,不複雜,就是這樣簡單卻這樣深,無所不在地分佈、但戰戰兢兢的我們也不敢讓之成為生活的主角,因此如此瘋狂也如此拘謹。依賴這個掛在心上的重量給了我們安全感,卻也同時令人好沮喪。

這是我第一次聽現場的〈愛人動物〉。從前我對這個副歌就有一點特別的著迷,不為什麼,在天寒地凍裡吐著白氣的時候老愛反覆哼著。這次跟背景搭配起來,變成這場巡迴裡我最喜歡的一段,看著龐大的熊、馬、狼、犀牛、老鷹,和我很喜歡的雄鹿的鏤空剪影,跟著每一句的氣息輪流出現,剪影裡頭則是他們六人(七人)歌唱和演奏的模樣。

忽然之間我發現,都是恆溫動物呢。這不就是有關於體溫、氣味的延伸嗎?我在想,人類沒有給氣味命名,是因為我們的語言無法描述氣味嗎?可是其實我們對氣味的記憶力很敏感也很強烈,只是都只能鎖在自己裡面,無法傳達。雖然我們不能說,但今天的聚集不也證明了我們逃不出這項本能,因著氣味、體溫,自然地走近這兒,挨著、偎著。

再遇見 愛人動物

「直到自由像海岸線一樣,隨潮汐沖散 —」,自由跟心甘情願一比便立刻黯淡、不算什麼了,我們都渴望被馴養。

我猜這場的很多觀眾都是第一次來聽現場,大家很可愛的乖乖坐著,一直到〈一起喔喔〉的前奏時,青峰明確地請大家都站起來,然後那一瞬間所有人才醒過來,也一瞬間離開座位跑到舞台最前方,拼起一個搖滾區。我手上只拿著螢光棒也跟著光速移到前面,心裡只想一件事:「現在開始的每一個節拍我都要用力跳起來!」我站在舞台左側的阿福前面,我知道阿福一定看到我了,他對我點頭微笑,不知道是因為我腳上裝了彈簧,還是因為我穿著戰袍?青峰笑著揶揄兼稱讚我們,真是一場冰火交織的演唱會吔,怎麼有一群人能夠從冷靜氣質快速切換到那樣地熱情奔放!

中間時,他們問了有沒有人不是從南加地區來,台下相繼回答邁阿密、西雅圖、舊金山,我不斷大叫「德州!德州!」阿福泛著笑意又看著我,後來終於青峰走來這側問我「德州哪裡?」我尖聲大叫「達拉斯!」我那一刻真的覺得好驕傲,我不是沒事路過,也不是隨隨便便走出家門口而已,我可是特定遠道而來赴這個盛宴的喔。

再遇見青峰

唱〈近未來〉之前,青峰說了一段話鼓勵這一群負笈在外的遊子們,逐字逐句我記不完全了,他的大意是:「不是所有的成長都要交得出成績才算數,在這裡我們有比別人更高的機會每天都遭遇挫折,但是只要堅持下去,無形之中,我們又已經比昨天還要勇敢更多一點了。」這些字句敲進心裡,我的視線也隨之模糊了。他們的樂觀是這麼溫柔的 — 不是傻傻的樂天派,也不是舒適地躺在高處唱著高調,而是他們先走過了高山低谷、先能承受了超重的幸福和眼淚,然後總是安慰後頭慢一些的我們,甚至在我們來不及理解自己之前,他們的明察洞悉,讓我們抬起頭來時發現,雜亂早已經整理好了,連笑容都整理好了。原來那麼多時候,不是我去讀懂歌,是歌早已讀懂了我們。

讓我在你的手裡睡一下。這首歌我聽不下千百遍了,但是這次不一樣,我靜靜聽著我們相像又懸殊的人生,淌在旋律和字句的河流裡,我則是像站在河中央,雙手舉高、掌心朝上,讓這淋漓沁涼撫過我全身:「… 在渴望的夢中尋歡幾遍,已經將現在都變成未來的舊照片… 「愛追求到最後只剩零碎,我們也只能選擇和幸福擦肩… 「像盲目的魚群渴望海水,愛情是嘆息燃燒出的一陣暴風煙… 「拉鍊般走過街,拉開回憶的情節,當然,死去的範圍,包括你的某一面;雖然先不論多傻,你也曾幻想在無花果樹裡尋花。放棄未來的渴盼,告別昨日的狂野,明天在什麼世界,身邊還會有個誰…」,但是到「終於了解,生命必須有裂縫,陽光才照得進來」時,有種突然被擊到的感覺。是呀,我的選擇有時連我自己都解釋不出個所以然,只有失去的部分卻極度鮮明。可是,這不正是我這一年努力去學習的事嗎?生活時而裂開、時而修修補補,只能去努力學習如何在不美麗中看見珍貴,在殘缺中提煉永恆的香醇。我們跌倒越多次,繼續前進的每一步反而更顯出了價值,接受軟弱和堅強的自己同時存在,才是勇敢。

WB

點歌橋段除了聽到現場處女唱《冬  未了》新專輯裡的〈對殺人狂指控〉被驚艷到之外,我錯過的,洛杉磯場也都補給我了。有如Live House般沒有距離地盡情揮灑,在一個沒有被開發過的城市(甚至是大洲板塊)被我們蓋下全新的註記,以及聽到了夢寐以求的〈不及雨〉。一首挾帶著青澀歲月的歌,他們一開口時光就倒退,我好像能看見我最喜歡的吉他手當年的模樣,那時她還沒有開始彈Bass。

〈當我們一起走過〉真的是最後一首歌了,而阿福依舊站在我的正前方。以前就聽好多人說,阿福很溫暖,他會笑著跟你對到眼,不會匆匆轉開視線。這次我真的體驗到了,在大合唱「我在曠野漂流 / 漂流的盡頭 / 就是你愛的寬容 / 你眼底的溫柔 / 也為我保留心的寄託」時,阿福一面刷吉他,又對著我笑,我知道我的表情肯定歪七扭八,但是用這麼醜的表情看阿福實在太浪費、也太沒禮貌了,所以也趕緊微笑回應他。太神奇了,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過的嘗試 — 我從來沒有在流淚的時候努力去提起臉頰,但是稍微用力一下下,竟然就好像撥開了雲霧,在滂沱大雨裡突然召喚了陽光!突然間,淚水不再讓我覺得潮溼悶熱了,反而清澈又舒坦。太好了,我能夠笑著說再見、笑著離開。

我何其有幸身在這樣的年代。他們每每鞠躬謝幕時,我都好感動,不管外面多少利慾薰心、似是而非,你看那些背脊正所謂中流砥柱,要有多少溫柔和堅定才能夠不斷地變得更好、又一直保持最初純正的心?

有靈魂、有生命的音樂並不拘泥於僅僅一種情感。這場和在台灣的演唱會最不同的一點就是,在座沒有一個人來自洛杉磯本地,因為路途遙遠,我們沾了更多故事,彼此之間有著更顯著的差異,但是卻都在同樣的歌聲和音符裡殊途同歸,找到了我們日夜的陪伴、找到了寄託、找到了家。

再遇見謝幕

我是那樣喜歡你。

好久好久以後,當我回頭看以「這幾年」為單位的日子裡,我想我會記得我鼓起勇氣飛行、逆著如宇宙洪荒般的空間和時間、爭取一場又一場的相見。我一個人踏出場館,生活就要恢復原狀,可是音樂來自生活、生活回饋音樂,我也學會了在哭泣中微笑,況且我相信,真誠的心都能再相會。冬天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們都該各自安心的繼續,直到下一次再遇見。(Septemb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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